行动的缺席(或者说行动的细小化)是带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微笑来进行处理的(这一微笑在乔伊斯与卡夫卡那里是没有的,在整个小说的历史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认为在这一微笑中可以看到一种彻底的忧郁:行动的人总想征服什么;谁想征服什么就会为他人带来痛苦;对行动的放弃是幸福、平和的惟一道路。
黑格尔提到了他自己所处时代的社会。它被组织为国家,具有宪法、法令、法制,全能的行政,各大部门、警察,等等;这一社会将它的道德准则强加于个体,个体的行为就这样不是由他自己的人格来决定,而更多被来自外界的、匿名的意志所决定。而小说正是诞生在了这样一个世界中。正如以前的史诗,它也是建立在行动之上的。但是,在一部小说中,行动被问题化了,作为多样的问题而展示出来:假如说行动只是服从的结果,它是否还称得上行动?
本质性原则让位给了文献性原则。(文献的理想:在一个巨大的公共墓穴中,一切都是安适、美妙的平等。
然而,通信集,不管它如何迷人,终究既非代表作,也非作品。因为作品并非一个小说家所写的一切:信件、评论、日记、文章。作品是围绕一种美学规划而进行的长期工作的最终成果。
他写这部小说并非为了讲他的生活,而是为了通过读者的眼睛照亮他们的生活:“……每一个读者在阅读的时候,都是他自己的读者。作家的作品只不过是作家送给读者的某种视觉工具,以让他可以分辨出如果没有这本书他可能就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的东西。读者如果在自己身上认出了书中所说的东西,那就证明这本书具有真理性……”普鲁斯特的这些话并非仅仅定义了普鲁斯特本人小说的意义;它们定义了整个小说艺术的意义。
于是我想到福楼拜的话:“艺术家必须让后世相信他从未生活过。”必须好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小说家最先要保护的,并非他本人,而是阿尔贝蒂娜和阿尔努夫人。
每一部带着真正的激情创作出来的小说,很自然地追求一种可持续的美学价值,也就是说,能够在它的作者去世后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没有这一雄心而写作是一种犬儒主义:因为,如果说一个普通的管子工对人来说是有用的,那么,一个普通的小说家有意识地制造出一些短暂的、共同的、程式化的书,也就是无用的、也就是多余的、也就是有害的书,则是可鄙的。这就是小说家的厄运:他的诚实系在可恶的自大的柱子上。
在一个小说家的创作历程中,向反抒情的转变是一次根本性的经验;远离自己之后,他突然带着距离来看自己,惊讶地发现自己并非自己以为的那个人。有了这一经验之后,他会知道没有一个人是他自以为的那个人,知道这一误会是普遍性的、根本性的,从此他会知道如何将喜剧性的柔光投射到人的身上
福楼拜当时三十岁,正好是破去他那抒情之蛹的时刻。至于他后来抱怨他人物的平庸,那是为了小说的艺术,以及他热衷于将生活非诗性的一面作为他探寻的场所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假如要我以一个堪为楷模的故事、一个“神话”来想象一个小说家是如何诞生的,我会将它想象成一个关于转变的故事;扫罗变成了保罗;小说家从他抒情世界的废墟上诞生。
他那时候十岁。父亲逝世时他十六岁。葬礼后几天,他把母亲的照片从一本家庭影集中撕下,配上镜框挂到了墙上。为什么在他的工作室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呢?这个我不知道了。不合逻辑吗?当然啰。不公平?毫无疑问。但事情就是如此:在他工作室的墙上只挂了一张照片:母亲的照片。
“她住在哪里?”他那时问过父亲。
“可能在美国。”
“‘可能’,怎么讲?”
“我不知道她的地址。”
“但是把地址给你是她的责任。”
“她对我没有任何责任。”
“那么对我呢?她不要有我的消息吗?她不要知道我在做什么吗?她不要知道我想她吗?”
有一天,父亲不再克制自己:“既然你坚持,我对你说了吧:你的母亲从来不愿意你生下来。她从来不愿意你在这里走来走去,不愿意你横在感觉这么舒服的这张座椅上。她不要你。你这下清楚了吗?”
父亲不是个气势汹汹的人。但是尽管他能忍则忍,他还是没法掩饰与一个要阻止一个生命出生的女人,无论如何合不来。
阿兰与他母亲在一幢度假别墅的游泳池边最后一次见面,我已经讲过了。他那时候[...]
“沉默引人注目。它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教人高深莫测。或者疑神疑鬼。这实在是卡格里克要避免的事。就像在我对你说的那场晚会上。那次有一位大美人教达德洛很入迷。卡格里克一而再、再而三跟她搭讪,说的事稀松平常,毫无趣味,没有一点意思,但是教人舒服的是不用对它作出任何聪明的回答,不需要丝毫才智。过上一段时间,我看到卡格里克已不在那里。我怀着好奇心观察那位夫人。达德洛刚好说出他的一句俏皮话,后面跟着五秒钟沉默,然后他放声大笑,又过三秒钟之后,其他人模仿他。这时候,那个女人在满堂笑声的隐蔽下,朝出口走去。达德洛见到自己的俏皮话引起了反响很得意,继续卖弄嘴上功夫。稍后他注意到美人已经不在。因为他一点不知道有个卡[...]
速度是技術革命獻給人類的一種迷醉的方式。和摩托車騎士相反,跑步者始終待在自己的身體中,必須不斷地想到自己的腳繭和喘息;他跑步時感覺到自己的體重、年紀,比任何時候都還深切地意識到自我和生命的時間。當人被機器賦予了速度的快感之後,一切便改變了:自此之後,他的身體處在遊戲之外,他投身于一種無關肉體的、非物質的速度之中,純粹的速度、速度本身、以及令人興奮的速度感之中。
奇異的組合:技術的森然無人性與興奮的狂熱火焰。我想起三十年前一位臉色嚴峻但又熱心的美國女人,大概是個性學權威之類的,爲我上了有關性解放的一課(隻有冷冰冰的理論),在她的演說中重複最多次的就是"性高潮"這個詞,我算過了:四十三次。對"性高[...]
托马斯自言自语:einmal ist keinmal,这是一个德国谚语,是说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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