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从一些错误的政治立场出发写出来的。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孤立的现象;但是,我们只要把它们跟您现在的不轨行为对照起来看,就能看得很清楚,它们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雄辩地揭示了您的精神思想和您的行为举止。”
“可是,我到底有什么不轨行为?”我嚷嚷起来,“我可以公开地解释事情的本来经过;假如人类还是人类的话,他们将只会一笑了之。”
“随您的便好了。但是,您将会发现,人类不成其为人类了,或者,您根本就不知道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恐怕就不会笑了。假如您如实地向他们解释事情的本来经过,人们就会认定,您不仅没有按照课程表上的安排履行您的职责,就是说,您没有做您应该做到的事,而且,更糟糕的是,您在偷偷地教课[...]
“任何一个人的生活都含有不计其数的变因,”教授说,“依照人的表现方式不同,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过去,都可以变成一个受人爱戴的国家领导人的历史,同样也可以变成一个罪犯的历史。您就彻底地检查一下自己的情况吧。开会时经常没有您的人影,即使您来了,也很少能听到您发言。没人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甚至还记得,当大家讨论严肃的问题时,您嘴里会突然蹦出一个笑话来,弄得大家好不尴尬。当然,这些尴尬,大家马上就忘记了,但是,今天,当人们重新回忆起这些往昔的尴尬,它们就突然具有了一种确切的定义。举例说吧,您总该还记得所有那些女人吧,当她们来找您时,您却让人骗她们说您不在!再举例说,您最近的那篇论文,谁都看得出来,它[...]
,我对他讲了关于扎图莱茨基先生和克拉拉的整个故事。
“很好,我相信您,”教授说,“即便我相信您,也于事无补了。现在,系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您一直没有教课。事情已经上报到校务委员会,昨天,学校的评议委员会也讨论了。”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为什么没有人对我说呢?”
“您想让人们对您说什么呢?明摆着,一切都很清楚嘛。现在,人们回过头来检查您以前的行为,人们寻找着您的过去和您现在行为之间的关系。”
“在我的过去中,谁又能找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您本人很清楚,我是多么地喜爱我的工作。我从来没有推脱过一堂课。我问心无愧。”
“没有了。”教授回答道,“但是,助教的聘用期是三年。对您来说,这一期限马上就要满了,而这一位置还有好多人在竞争呢。很显然,按照惯例,委员会将会把这一职位留给一个已经在系里教过课的候选人,但是,依照您目前的情况,您能确信人们还会尊重这一惯例吗?不过,我今天要对您说的,还不是这件事呢。到目前为止,我们听到对您的评价还始终不错:您教课很规矩,您深受学生的欢迎,他们从您这里学到不少东西。但是,您已经不能躺在这一切之上吃老本了。校长刚刚告诉我,三个月以来,您没有上过一堂课,而且您这样做没有任何的解释。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学校立即解雇您了。”
我向教授解释说,我没有逃脱一节课,所有那一切只是一个玩笑,于是,[...]
还有另一次呢,那是下午,在系里召开全体大会之后。
我们的系主任,一个花白头发的艺术史专家,一个老好先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我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您刚发表的研究论文,并没有给您带来什么好处,您明白吗?”他对我说。
“是的,我明白。”我回答道。
“在我们系里,不少教授觉得他们受到了影射,而我们的校长,他甚至认为,这是一次针对他的观点的攻击。”
“对此,还有什么办法弥补吗?”我说。
“时代不允许开玩笑,在眼前这年头,人们把一切都看得很严肃;他们会说,我是在故意玷污他的名声。当人们看到他那个样子时,你怎么可能让他们相信,他会诱惑一个女人呢?”
“你说得对,克拉拉,”我说,“人们兴许会把你抓起来的。”
“你在说傻话,”克拉拉说,“你知道,我必须行为谨慎。别忘了我父亲是谁。只要我被传讯到治安委员会,就没我的好果子吃,哪怕只是作一些调查,都会在我的档案中留下记录,我就一辈子也休想离开这工厂了。说到这儿,我倒很想知道,你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当模特儿还有戏吗?另外,我不想在你这里过夜了,在这里,我怕他们会来找我,我要回切拉科维采村去。”
这是当天的第一次争论。
还有另一次[...]
当克拉拉断断续续地、令人莫名其妙地讲完她的故事后,我对她说:“你瞧,我们真有运气!”
但是,她带着哭腔反驳我说:“怎么,我们还算有运气吗?他们今天没找到我,明天就会找到了。”
“我倒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会来这里找我的,在你家里。”
“谁敲门我都不开。”
“要是他们叫警察呢?要是他们固执己见,迫使你承认我是谁呢?她已经说了,要告我们,她会指控我诬陷她丈夫。”
“不要这样嘛!我会嘲弄他们一番的。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玩笑。”
事实上,克拉拉既不是高个儿,也不是金色头发。只是美的内在的高大,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的眼中,为她赢得了一种外表上的高大。同样,也是从美本身放射出的光芒,使她的头发赢得了一种黄金般的颜色。
当小个子男人最终走到克拉拉工作的角落,看到她身穿栗色的工作服,蜷缩着身子,埋头缝着一条短裙子,他没有认出她来。他之所以没有认出她来,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
但这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厂长同志彬彬有礼地提醒扎图莱茨基先生,“漂亮的女人多得是!她是高个儿还是矮个儿?”
“高个儿。”扎图莱茨基先生说。
“她是褐色头发还是金色头发?”
“金色头发。”一秒钟的犹豫之后,扎图莱茨基先生回答道。
我的故事的这一部分,很可以用作关于美之力量的寓言。那一天,扎图莱茨基先生在我家见到克拉拉时,已经迷惑到了极点,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看过她的脸。美在他的眼前搁置了某种视觉的屏障,一种光芒四射的屏障,像一道帷幕把她隐藏了起来。
但他稳步地走着,没有放过哪怕一张脸。
在这整场戏中,厂长一直面带一种中性的微笑;他了解他的女工们,知道这事情会草草地收场;他假装没有听到她们的笑闹,反而上前问扎图莱茨基先生:“可是,那位女士,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啊?”
扎图莱茨基先生一面回头看着厂长,一面低声地慢慢回答道:“她长得很漂亮……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就在这时候,克拉拉蜷缩在车间的一个角落,她没有跟着那帮如脱缰之马的女工一道起哄,而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埋头在那里干活。啊,她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和被人忽略的姑娘的角色,扮得多糟糕啊!现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离她的工作台只有两步路了;她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他识破!
“您还记得她长得很漂亮,但这没[...]
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端详,她们感到心中的一种慌乱和一种羞耻,便讥笑着,起着哄,表达她们的愤怒。其中一个女工,一个强壮的年轻姑娘,还很不客气地叫道:“他在到处找婊子呢,看他把肚子搞得多大呀!”
女人们立即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像雨点一样落到两口子头上,他们腼腆地经受住了哄笑,带着一种奇特的傲慢,坚持在那里。
“他娘,”那个粗鲁的姑娘又对扎图莱茨基夫人不客气地喊道,“您也太不会照看孩子了!我要是有一个这样漂亮的娃娃,决不会让他跑出去的!”
“瞧好了。”老婆对老公悄悄耳语道。可怜的小个子男人,一脸忧郁和怯懦的神色,一步接一步地在车间里转着,就仿佛前行在拳脚和辱骂的双重打击中,但他稳步地走着,没[...]
“请吧。”厂长带着一种不无嘲讽的礼貌口吻,对这一对面部僵硬的男女说。扎图莱茨基夫人明白,得由她来开始,便开口鼓励她的丈夫:“我说,你可给我看准了!”扎图莱茨基先生抬起晦暗的目光,在车间里来回扫视。“她在这里吗?”扎图莱茨基夫人低声问道。
尽管戴着眼镜,扎图莱茨基先生的目光还是不够尖锐,无法一眼就把这乱糟糟的宽阔车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地方满地堆着货,好多服装挂在长长的横杠上,好动的女工们根本无法纹丝不动地面对着车间大门的方向,她们转动着脊背,在椅子上扭着身子,一会儿抬头,一会儿扭头。扎图莱茨基先生不得不决定走进车间,上前一个一个地仔细看。
当女人们被这样细细地端详,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才说的,是星期五的事。而到了星期六,当克拉拉下班回来后,她又是浑身颤抖个不停。事情是这样的:
扎图莱茨基夫人去了,由她丈夫陪同,到了她昨天打过电话的服装厂。她请求厂长同意她和她丈夫去车间里转一圈,辨认一下在那里工作的女工们的脸。当然,这样的一种调查让厂长同志大吃一惊,但是,面对着扎图莱茨基夫人的固执意愿,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抛出的几句话令人心惊胆战,什么事关一个人的名誉啊,生活遭到毁灭啊,要打官司啊,等等。扎图莱茨基先生待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紧锁着眉头。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车间里。女工们纷纷抬起脑袋,脸上漠无表情,克拉拉认出了小个子男人;她的脸色变白了,又埋头干起活来,谨慎得格外显眼。
全靠了这个惟一的小秘密,我们才得以躲过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跟踪,然而,他展开的那一番有条不紊的、孜孜不倦的斗争,就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明白,事态变得严峻起来;这一回,我的历险之马已经漂亮地备好了鞍。
是啊,我确确实实坚信,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生活情况。我活得就像那些怪人一样,他们以为,靠着几堵高墙,就躲避别人冒失的目光,他们却根本没料想到一个微小的细节:那些高墙只不过是用玻璃做的,透明若无。
我早已收买了看门人,让他不要泄露克拉拉住在我这里的消息,我也迫使克拉拉行为要谨慎再谨慎,举止要诡秘再诡秘,尽管如此,整个楼里的人还是都知道了她住在这里。某一天,她在跟三楼某个女房客的闲聊中,竟说漏了嘴,只这一次足矣,全楼的人都知道她在哪里上班。
其实,我们早就被发现了,但我们自己却没有料到。只有一件事还不为我们的迫害者所知:克拉拉的名字。全靠了这个惟一的小秘密,我们才得以躲过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跟踪,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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