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们在它的上空飞翔,像鸟一样自由地飞翔。真是太棒了!那是世界上最棒的感觉!
阿瑟对我说:“别管他,哈里,没关系的。他不会来追我们的,按规定他是不能离开文书桌的。”
“截住他们!”那个坐在文书桌后面的人还在大叫,“你们排队的那些人,快截住他们,截住那两个小男孩!”
但是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难怪他们,他们都是刚来的,对这里的事情一点也不明白。他们一定是被眼前的事情弄糊涂了,没有一个人有出来拦住我们的意思。因为他们都被搞蒙了,他们中有的人,才死一两分钟,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太太,请注意听我说——”那个在文书桌后面的人又开始了。
“咳!”这时阿瑟小声对我说,“趁他分神,我们赶快跑!”他说着话,就从文书桌和那位正在吵架的太太之间溜了过去,我也紧紧跟着他,钻进了正在排队的人群中。
那个在文书桌后面坐着的人,肯定看见我们了。“嗨!你们俩给我站住!听见了没有,给我站住!你们走错方向了,给我回来!”
但是我们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瑟突然蹦了起来。
“告诉你,哥们!”他眼睛一亮,龇牙一笑,“咱们去人间溜达溜达去!”
只要你一想到,每个人对你的死都是那么悲痛欲绝,你浑身就会感到热乎乎的,就像吃了好多浓浓的辣椒粉。你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悲剧中的英雄了。如果你还不是病死在床上,那可就更好了。比如你舍身抢救落水儿童。胳膊里挟着小孩,奋力游到岸边,把小孩交到泣不成声的母亲手里,自己却因虚脱死在岸边的泥地上,谁都会为此把他全部的敬仰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人们会为你立一座纪念碑,还要给你颁发勋章,虽然你已经死了,戴不了它了。就算是当地所有的鸽子,也都会飞来,争着往你头上落。
如果你愿意,这些都可以成为你的想像。不管人家怎样难过,你都不会感到伤心,一直都会感觉十分良好。至少原来我一直是这么设想的。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杰菲·唐金斯完全变了一个人。但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已经死了。不过这真是一个感化人的范例!
在我的幻想里,我一度想我在那个活人的世界中,只不过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的意思是说,我虽然死了,但我在那里,可以看见每一个人,听见他们哭泣的声音,并不停地说着:“可怜的哈里,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我们再也不会有这么杰出的孩子了!”我为他们
十分难过,因为他们永远失去了我。我甚至没有办法想像,没有我他们可怎么活下去。他们可能还要开个大会,集体讨论一下没有我他们可该怎么办;或者他们还要买好多啤酒,要借酒消愁。
曾把我后背弄伤的杰菲·唐金斯,肯定最难过了,因为他还没有机会跟我道歉呢。他准得难受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或者是他的整个余生。说不定他从此开始善待小孩,向慈善团体捐自己的零花钱,帮助老太太过马路,到处助人为乐——就是为了减少对我的负罪感。大人们一定会很奇怪,“是什么让坏小子杰菲·唐金斯变化这么大?他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简直快成圣徒了。在他妈看不见的时候,也不去掰蜘蛛的腿了,也不往蜗牛身体里撒盐了。”
你可以想像一下,有一天你死了,每个人都很难过,大家都痛哭不止。特别是把你的小棺材放进墓穴中,大家都会说:哎,多好的一个小男孩啊!多好的一个小女孩啊!真可惜!——虽然你偶然也很淘气,或者很惹人烦。
也许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我活着的时候却真的这样想过。我有时在夜里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就开始胡思乱想。要是我一觉睡着,再也不醒,大家会怎么样?他们会怎么说,我爸妈该怎么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亲友?
我幻想到了自己的葬礼,想到了鲜花,还想到我学校里的人肯定都不敢相信我已经死了。那些跟我吵过嘴,打过架的同学,肯定特别内疚、难过。这可真够他们受的!但我发现我在心里其实早就原谅他们了。
我一怒之下推开门,大声说:“我们走着瞧,我们走着瞧!我这次可算是恨上你,恨上你们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姐姐却说:“那太好了,你永远也别回来!”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你说的话的,‘鸭蛋’!我要是在哪天死了,你准保会后悔的
!”
但她却说:“你放心吧,我不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赶快走,永远别再叫我‘鸭蛋’!”
我用力把门撞上,骑上车就走了。
我被卡车撞死了。
反正,我们姐弟俩算是记上仇了。她现在连钢笔都不借我使了。她硬说我用她的笔一点也不爱惜,到处乱画,总之一句话,就是不借我笔使。害得我只好自己掏腰包,出门骑上自行车去商店买笔。我们这次吵得特别厉害,但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谁恨谁,就像世界上其他兄妹和姐弟在吵架时一样,不过是气头上的话。
我说这次我可要自己去买笔了,以后就是她跪在地上,给我磕一万个响头求我,我也不会再使她的破笔了。她说就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也不会这么做的。她还让我赶快去买自己的笔,最好再买块橡皮,她再也不想见到我那脏得像烂泥的橡皮了。
没有完成的心愿。我猜你会这么叫它。我每次想到它时,简直感动得不得了。我不得不提起我的姐姐,我管她叫“雅丹”。她本名叫雅丹婷,但我总是叫她“鸭蛋”。我猜我父母一定后悔给我姐姐起名叫“雅丹婷”了。现在大家都叫她“婷娜”,我姐姐她本人也一直想把“雅丹婷”这个名字隐瞒起来。“雅丹婷”简直就成了我们家的一个丑闻,我们全家常常要努力把这个名字隐瞒起来,不愿意把它告诉别人,这就像侦探小说里常有的情节,一家人千方百计向陌生人隐瞒客厅里的大衣柜里藏着具骷髅。
所以现在人人都只知道她叫“婷娜”,人人也都只叫她“婷娜”,但我可不管那么多,还是叫她“雅丹”,好叫她知道,虽然她在外人面前装得那么优雅,我还是知道她的老底[...]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是一个新人。到底去哪里呀?”
“你如果准备好了,你下一步就要去,对了,那个地方叫、叫什么来着?这个名字就在我、我……”
“我嘴边!”我恨不得帮他快点把话说出来。
“我想起来了!”他高兴地叫起来了,“轮回!对,那是人们现在叫它的名字。轮回!”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轮回?轮回是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不明白,应该去哪里?你死后应该去哪里?难道死亡不是终点吗?”我急忙问他。
“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阿瑟说,“下一站我们应该去——天蓝色的彼岸。”
“天蓝色的什么?”我问他,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怪名字。
“彼岸,”他回答我,“就是另一边。”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遥远的地平线,就是太阳要落山却又怎么也落不下去的地方。在那红色和金色后面,你可以看见淡淡的幽蓝的颜色。这时,我记起来了,在那打印出来的
信息条上,有“天蓝色的彼岸”这个名字。
“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好奇地问他。
“你知道嘛,”他耐心地回答我说,“当你准备好了的时候,你就可以出发去那里了。对了,你知道要去的地方的名字吗?”
“[...]
在这个地方呆长了,你就肯定会感到特别压抑,其实“人人”都不好受。谁都不明白自己死后应该做点什么——就像人们不知道自己活着应该干什么一样。
所以,在这里,有人见人就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死的意义是什么?”这跟好些人活着的时候,老在书里写“什么是活着的意义”差不多。
我原先就问过我爸爸死的问题,可他根本就没当回事儿,耸耸肩膀说:“小不点,别为这个操心!我们死后自然就会知道答案了。”
但是他错了。因为你死了以后,还是不知道答案。比如我吧,彻底断了气,可还是一点都不明白我怎么到了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你跟我一样,特别想在死后就能知道什么是活着的意义的话,那你可要失望了。
你会像树叶那样变成泥土、养分——你会在每一个生命里。就像你身体中有以往每一个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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