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嫂便說,所謂日久見人心。剛來那會兒,誰又知道是個好人呢。我聽這裏的老輩人說,葉師娘才到襄城的時候,被人丢過石頭塊子,都躲在房裏不敢出來。就因爲身量太高大,外頭謠傳她是個男人扮的,專來到中國拐帶小孩兒。她呢,也是個有主意的人。那時候的葉伊沙還是個娃,她就叫給孩子穿上中國衣服,領着上街。人到底沒見過,就圍着看。這孩子又出趟子,不認生,見人就笑。一頭金毛,長眼子毛,跟小仙女似的,看得人都呆了。有的老鄉膽子大的,就說想要抱。葉師娘人也大方,就交給他。人們就争着要抱。有人就問,這孩子你哪弄來的。她說,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旁人就說,你哄人呢。街上的告示都說你是個男的,哪來的孩子。你要是孩子的娘,就喂孩[...]
這房間裏有個僅容得下一人的小浴室。沒有門,挂了一個粉色的半透明塑料簾子。于野将簾子揭開,看見迎面的白瓷磚牆上,赫然八個黑色大字:
禁止燒炭,違者必究。
濃墨重彩。
于野想起男人看他的眼神。明白了。這幾年,來離島燒炭成了香港年輕人流行的自殺方法。多半是爲殉情。于野倏然感到這警告的滑稽,燒炭如果成功了,誰又去追究誰。
不知道這裏是不是案發現場,這樣想着,他笑了一下。将水龍頭打開,熱水不錯,有些發燙。
于野脫了衣服,沖洗。浴室裏擺了浴液,于野擠了些在手上,是廉價的香橙味道。他皺皺眉頭,将水開得更大了一些。簾子受了水的擊打,霧氣缭繞間,顔色陡然變得妖娆,似是而非的桃色。
積了銅錢厚的塵土。字究竟也有些斑駁,是讓年月給蝕的。這一番上下,比起近在咫尺的“俪和”,就顯出了些破落相來。可穿過門廳,走了進去,才知道這所謂破落,其實是一份氣定神閑。這滿堂的賓客,與周遭的環境間恰如其分。人們的神情,一律是怡然的。幾個面目拘謹的,一看便知是新客。遠遠地,一個士紳模樣的老者一揮手,便有一個熱毛巾把旋轉着飛過來。老者手伸在半空,一把擒住。抛得利落,接得也漂亮。堂倌穿梭在人群裏,是忙而不亂。幾個茶博士掂着一把龍嘴大銅壺,手背在身後,微微點動。沸水傾瀉而下,于碗中點滴不漏,一碗茶湯頃刻間便制成。茶博士一躬身,口中道“好兒嘞您哪”!姿勢優雅,一氣呵成。
督辦府的包座是在最前排的右首。因[...]
许多年前,还在读书,在江苏昆剧院看过一出《风筝误》。当时看得并不很懂,只当是才子佳人戏。主题自然是阴差阳错,古典版的《搭错车》罢了。多年后再看,却看出新的气象来,演绎的其实是理想与现实的盟姻。书生与佳人,生活在痴情爱欲的海市蜃楼里。周边的小人物,却有着清醒十足的生活洞见。
《题鹞》一折,世故的是个小书僮,对寒门才子韩世勋的风月想象给予了善意的打击,并提出了李代桃僵的社交建议。道理很简单:“如今的人,只喜势利不重孤寒,若查问了你的家世。家世贫寒,连诗的成色都要看低了的。”说白了,就是价值观。在现代人看来,几近恋爱常识。朱门柴扉,总不相当。才子却是看不到的,听后自然击节。女方也有奶娘扮演实用主义者[...]
过天就到了惊蛰。这一天的正晌午,太阳发白,虚虚地透着光,襄城内外,并不见许多的和暖。阳光带了一丝凉意,挂在树梢上,覆在屋瓦上,又穿过窗棂,将些交杂的纹路投在地面上。这些纹路时断时续,看着也有些凉薄。
上了楼来,先是阴黑的,因为蒙着厚厚的丝绒窗帘。没拉紧,一缕很细的光柱落在地板上,跳跃了一下。光柱里看得见稀薄的尘在飞舞。掌柜的走到角落里,拉开了灯。这下豁然开朗了。
说到这里,昭如极勉强地笑了,怕昭德看出什么,就略转过脸去。再看昭德,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口的方向,没一句话。花窗上镌着入仙过海的图案。外头的月光雪亮,流泻了一地。将八仙的身形又映到了地板上,影影绰绰,竟如同在舞动一般。只是,形状都分外的长大,看上去并不喜庆,排成了阴飒飒的一片,是齐整的魅影。
与以往的写作不同,此时亦更为在意文字所勾勒的场景。那个时代,于人于世,有大开大阖的推动,但我所写,已然是大浪淘沙后的沉淀。政客、军阀、文人、商人、伶人,皆在时光的罅隙中渐渐认清自己。所谓“独乐”,是一个象征。镜花水月之后,“兼济天下”的宏远终难得偿,“独善其身”或许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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