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呀安然,我对你又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是安然呢!
穿衣、吃饭我都让了步。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张罗。爸爸自然不管这些,然而和妈妈怎么也达不成协议。她坚决不同意在家里招待安然的什么同学,说要搞你们搞,她一天不回家。她要在学校判卷子。
采买的事自然落到我头上。为了叫安然高兴,我尽力按照招待同学的规格买了些东西。下班回来,谁知爸爸早忙上了,这在他来说是非常少见的。现在他正蹲在煤气罐旁边,笨手笨脚地择着青蒜、扁豆,两只手显然缺乏必要的目的性。和他站在画架前真是判若两人。
“你们还小。”
“我们不小,十五岁以上就是青年。”
“那好吧。不过你还是放假以后再穿这件衣服。”我说。
“你怎么还想这件事?如果你用衣服和吃饭作交换条件,那我宁可不叫米晓玲来吃饭也得穿这件衣服。”安然说得很果断,像在朗读宣言。
“你……”
“求求你,姐。”她走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躲开了她。尽管我们很亲近,却很少使用这种亲昵的表示。我怕她搂我、碰我,那时我的心一下就会彻底软下来。果然,现在一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汗香味,瞧着她由于穿着红衣服更加显得容光焕发的脸,我已预感到一切都将由她了。
“这两天我总想过去的事,越想越觉得对不起米晓玲。我想,请她到家里来玩。”
“那好啊。”
“我还想请她来吃饭。”
“那倒没必要。”
“你怎么这样说?你不是刚批评我,说我对她不好吗?”
“那也不一定用吃饭的方式表示对她的友好啊。”真的,就这么个米晓玲,难道让我们全家陪她吃饭,听她给我们讲哪位男演员又杀了他的妻子吗?“你可以送她一样礼物。”我说。
“不,就请她吃饭。你的同学、同事能来,为什么我的同学不能来?”
“那是我们。”
“我们也是我们。”
我感到她正斜着眼角在看我。我没抬头。
“姐,”安然终于换了口气,“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都好。就说对米晓玲吧……唉。”她短叹一声,“米晓玲要走了,你知道吗?”
安然现在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的硬木椅子上,眼睛有点儿出神。
“搬家?”她到底还是勾出了我的话,其实我对米晓玲的事并不关心。
“不,是上班,接她妈妈的班。”
“她妈妈还很年轻吧?”
“年轻有什么办法。米晓玲知道考不上大学,连高中都不想上了。也许这叫顶班吧,把她妈妈给顶下来了,这还不是常事。”
“也好。”我说。
“别穿,太红!”我声音很低,但很果断。
不要太多情,
不要假正经……
她竟然哼哼着唱起来。
“别觉得你考得不错就这么放肆,就,就目空一切。想想你对同学都是什么态度吧:讽刺人家米晓玲,还有你那作文。虽然韦婉放过了你,可下一步呢,你知道?在这种事上占上风多没意思!”我终于给自己找了个不高不矮的台阶。何止是台阶呢,显然还占了主动。我做出旁若无人的样子,开始看书。
含的意思远非几句短话能说清。
“别冲我这样,我是真话。”我说。
“这衣服怎么啦?不是你买的吗?不是你夸了半天漂亮吗?真的,我还舍不得穿呢。可就冲你一说,我非连着穿三天不可,考完了,庆贺一下。”
“学校有反映。”
“说是奇装异服吗?不就是红泡泡纱吗?不就是前边没扣子、后边一条拉链吗?噢,非得穿花的确良、狗舌头领才算不奇异?哈!”她又来了那么一声。她把如今多见的那种又长又尖的领子叫“狗舌头”。
“你们哪天评选?”
“哪天评选我就哪天穿!”
安然的语文是九十九分,在我预料之中,又在我预料之外。这使我忽然想到了那首“甩膀子”诗的“社会效果”。那诗经我大改特改,除了作者名字还是“韦婉”二字外,其他拼拼凑凑,主编通过,已经发排了。想起韦婉的名字就要变成铅字,我心中升起一股又苦又甜的滋味儿。下一步呢,下一步是在评选之前嘱咐安然老实做人,别得意忘形。
现在,她穿着红衬衫歪在沙发上,正一面啃桃子,一面翻着一本外国画册。
“哎,我希望你这阵儿老实点。”我说。
“我又怎么啦?”安然用两个指头捏着桃核问。
我斟酌片刻,终于更明确地提示了她一下:“你最好先别穿这件衣服。”我的眼睛看着别处,故意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哈!”她发出了一个怪声,怪声里所包[...]
日益增长起来的“友好”气氛。
幸好,安然有一天举回一张成绩单,我的心才算稍平静。成绩单是这样的:
数学 语文 外语 物理 化学 政治 历史 体育 总分 平均
97 99 100 95 87 99 97 86 760 95
10
“那还用问。可分数出来后你总不能去找老师吵架。”我说。
“那要看她公平不公平。”安然说。
“你说过,作文是活的,还不全在老师掌握。”我提醒了一句。
“今天你怎么啦?”安然皱起眉头瞧着我,“外语和化学还没考哪,你可别把我情绪全给破坏了。”
“好吧,不说了还不行。”
是呵,安然说得对,我这是怎么啦?正义感、诚实,难道我不也整天在教导安然吗?后来我想起下班时韦婉给我来过的电话。我们有问有答,那友好气氛可以说是空前的。但双方都没提安然,就像安然从来没有在这个地球上存在过一样。我们心照不宣:只有不提她,这友好气氛才能持久一些。最后韦婉还邀请我到她家去玩。我竟然答应了。如今,安然这篇作文肯定会破坏我们那种[...]
告诉老师,老师去问班长。班长当时明明在场,却一口咬定她根本没看见。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王红卫站在她跟前,就因为怕报复。一个班干部连这点起码的诚实和正义感都不具备,我对这样的干部很不以为然。
我以为,青年很重要的两种品质是正义感和诚实。我愿意和诚实的同学交朋友,哪怕他们有别的这样那样的缺点……
安然的作文大体背完了。我看看妈妈,妈妈正盯着爸爸。我看看爸爸,爸爸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有什么可“嗯”的?“嗯”不就是肯定吗?
“就凭这作文,韦婉还会给你好分数?”我愤愤地说。
“那是她的事。”
吃过饭,在我再三追问下,安然讲述了作文的大概。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在作文中对祝文娟那些致命的缺点很表示了一番不满。她差不多是按原文背了一遍: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告诉我,对人要诚实。后来我慢慢懂得,诚实是人的美德。可是,有人总在受表扬,却并不具备这个美德。
一些同学谈起我们的班长时,总说她尊重老师、团结同学,从不和人吵架、红脸,仿佛已经具备了做人的美德。我不这样认为。原来班长把同学们那些小小的缺点都捅到老师那里去了,甚至连谁上课讲话、谁在走廊吹口哨、谁叫了女生的外号她都不放过。但是,遇到关键问题却缺乏起码的勇气和正义感。一次,全班在校外操场打排球,王红卫勾来外校男生打了刘冬虎。事后刘冬虎把经过[...]
“什么?”我一放筷子,嘴大概也成了“O”形。
班长是谁?班长不就是韦婉喜欢的祝文娟吗?
“怎么了?”安然有些不耐烦地盯了我一眼。她把“了”的调子挑得很高。
怎么了?不怎么。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一个普通的班长,一个普通的祝文娟,有什么不可以写的?但此时我却觉得她俨然是一个了不起的、不能碰的大人物。贵族?女皇?总理?文部大臣?也许比这些都显要。
“快吃饭,快吃饭,别刨根问底了。吃过饭再让人家讲作文也不晚。”爸爸说。他这种故作镇静还能瞒谁,其实,遇事最沉不住气的是他。
“你怎么不喝汤?”我问安然,实际是想冲淡一下即将紧张起来的气氛。
O”形。
“看把你吓的!”安然接着说,“怎么也没怎么,铃响了,我交了卷和同学一对题,哈,就错了一个字。”
“作文呢?”妈妈又问。
“唉,你这问题太……不合时宜。作文是活的,我怎么对得出来?那句话怎么说:‘世界上没有两滴相同的水。’”安然说。
“妈妈问的是作文题目。”我赶紧替妈妈解释着,其实未必。
“是啊,当然是问作文题目。”妈妈历来喜欢顺水推舟。
“题目是《记你熟悉的一位同学》。”
“你写的谁?”这次是我问了。
“我们的班长。”安然说。
安然拿起筷子,敲敲刚摆上饭桌的饭碗说:“女士们,先生们,请不要大声喧哗,按次序提问。”然后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摔,就在饭桌前坐了下来。那神色已经告诉我们她考试的结果了。于是我赶紧给她盛饭,爸爸把好菜换到她面前,妈妈也动了感情,早把菜夹到安然碗里了。
安然端起碗开始大口吃饭,我们却像忘记摆在眼前的饭碗了。当她再也忍不住时,才举着筷子,回答我们刚才的提问:“……我看看表,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始从头到尾检查卷子。哎呀,不好!漏了一道大题!做完这道大题,起码得用二十分钟。怎么办?我毫不犹豫,连想连答,写得飞快,终于答完了。就在这时,坏啦!”她忽然停住不说了。
“怎么了?”妈妈先表现出恐慌,嘴一下张成“[...]
语文考试结束了,全家陪着安然松了一口气。为了不影响安然的情绪,爸爸妈妈这些天还算温和。有一回双方的面色刚有点儿激动,我立刻横眉立目地说:“你们别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刻!”两人的情绪果然稳定了下来。
考试打破了我家以往的气氛,全家仿佛都紧张地、全神贯注地进入了一种角色,走路踮起脚尖,说话打起手势,房间里安静得像没有人。直到每天中午安然放学回家后,我们三人才不由自主地迎去,欢腾一阵。
“今天怎么样?题难不难?”
“有偏题、怪题吗?”
“检查得仔细吗?看没看错题?”
……
接着又是问这个、那个考得怎么样,直把我们知道的同学名字都重复一遍,才算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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