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别人的评价无一不反射出她自己的人生选择和她在写作上的选择,因为她非常自恋,能够在所有事物中汲取她的故事所需的养分。
她笃信自己的直觉与内心的认知,它们是经过长时间的积累而形成的,已变成一种绝对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对别人富有诱惑力,也知道自己的“音乐性”(musica)散发着魅力,并对此加以利用。她那强大的自我摧毁了别人,而她对客观世界的好奇心则成了她从事创作所需的万能工具:她简直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别人身上吸收着,抽取着,然后把他们的元气注入她的作品,注入她谱写的那首无法模仿的人生之歌
早在娜塔莉·萨洛特写出她那部著名的文论《怀疑的时代》之前,杜拉斯就在文本中、在鲜活的写作素材中、在语言的肉体及其最深且最难进入的层面中,体验了语言表意的奥秘,体验了记忆的最深处,体验了对话的深深的根基,体验了语言被淹没了的、阴暗而秘密的美感,体验了词句之间的空间——表面上安安静静,而她却听到它的低语、喷涌与叫喊。她想要凭着自己粗暴而狂野的本能,抓住言外之意的一切喧嚣。
某种属于直觉、直观与激情的东西使她不由自主地远离正途,尽管有些时候她能够在“目光派”及其观察事物的方式中找到另一条可能的写作之道。每当她写作的时候,冲动、血肉与本能便在她的字里行间穿行。她的作品诞生于从她心中喷涌而出的呼喊,诞生于所有在她脑海中久久萦绕的呼喊声的回音
她的写作从未停止。睡着的时候,她仍然是一个作家,从黑夜中抓取它的回响、痕迹、流逝与闪光,而喝酒的时候,在那种因酒精而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她也仍然是一个作家
与所有生物一样,她的心中有一种痛苦,她称之为“在你的痛苦所在之处,(行星们的)无言的冷漠”。酒所折射出来的,是无限世界的孤独,是繁星的盲目喧闹,是宇宙(我们进不去同时也不理解它的运动与意义)微微作响的宁静,是人类境况中的荒谬的空虚,是人无法绕开的人生。她感到孤独,感到一种缠绕着她、无法赶走的悲痛,而酒能够帮助她忘掉这一切。
面对成功,她非常冷漠,同时也非常虚荣。怀着自信,她很少重视负面的评论,一边带着鄙视继续赶路,一边克制着由于人们对她的看法并非她之所愿而造成的短暂的痛苦。她是一个复杂而模糊的合成体,像她笔下的主人公一样,既无耻,又脆弱,既粗暴,又沉默寡言。内心深处,她也渴望荣耀,会得意扬扬地接受赞扬,但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绝望在损害着她,一日甚于一日,仿佛文学圈里的一切喜剧都与她无关。
但正因为他言之无物,所以这种沉默的空白中却激情四溢,而这种沉默的空白中仍停留着当年的恐怖,语言在其中无法站住脚跟,只能弃权,战栗着,仿佛悬在空中。
在汽车的喘息声中,他正创造着杜拉斯后来所说的“流动式”语言。是的,就在此处,昂泰尔姆造就了杜拉斯,如今的杜拉斯,使她的语言布满孔洞与重复,使她的灵魂发生神秘的震颤,使她歌唱的乐曲绵延不绝。夜间的公路上,时不时有其他车辆的大灯射出昏黄的光束,使人联想到集中营的探照灯,在这时断时续的光束中,他的话语滔滔不绝,那些“无法想象的事”随之浮出水面
她很早就已知道,自己心中有一种孤独感,有一种永远不以物喜的怪癖,母亲对此深感伤悲,有一种永恒的不满足感,有一种想死的欲望,这欲望特别强烈,令她落泪,而她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还有一种忧郁,这忧郁不妨碍她开怀大笑,不影响她的讽刺和愉悦,也不妨碍她去爱,去崇拜,去学习,去喝酒和抽烟。
她唯一确信的,是她未来的书。在那些黑色的书页中,在那些深奥的文字里,在她痛苦的愉悦里,在她所说的“奇妙的灾难”中,一定可以慢慢找到她的真实人生,而可怕的是,那人生是易碎的,有待缝补,有待理解。
她相信,她的故事和她的人生存在于作品中,存在于各种空洞和孔隙中,存在于阴暗的陷阱中,存在于文字中,存在于印度支那的那些藏着各种秘密、不断被大海冲洗、移动和淹没的稻田和浅滩中
所有一切其实是发生在由留存下来的各种图像所构成的杂乱无序的巨浪之中,在浪涛的脆弱而断断续续的歌声之中在接受遗忘的过程之中。要懂得,她的人生存在于那些被修复的事件的痕迹里,她的人生历程并不“像一条介于起点和终点两个界碑之间的道路”。显然,要让人生渐渐和盘托出,靠的不是搜集各种事实与日期,像校正一台机器的零件那样对它们进行调整,而是观察它们在人的内心深处、在她所说的“内在阴影”(ombre interne)这一最为隐蔽的地带留下的痕迹,那里才是“自我的档案”(archives du soi)所在之处。
船下方涌动的泡沫,还有那一团团厚重的、黑漆漆的海水,都像是写作的隐喻,像是来自深渊的召唤,写作就应该如此,融入虚无之中,去那儿聆听模糊、喧嚣且野蛮的嘈杂声,像现在这样独自处于海上的黑夜中,既不面对任何人,同时又面对着所有一切,吸收着穿行的事物,以及“世界的尽头、自我的尽头”那些无法言表的、丢失了意义的混沌。
或许,她避免去述说它们,而是加以杜撰,并且每次述说的时候都再次进行杜撰。她无法不服从于她所说的“回忆的惯例”(rituel de l'évocation),服从于语言——语言在当下自发地呈现,却又不真实地反映过往的事实,它被记忆过滤了,试图重新构造往事,并使其在避免不了的混乱中保持协调连贯。
没有无皱纹的青春,没有无疑虑的热忱,也没有无别离的美满。
她喜欢这样生活,活在有毒的、不稳定的状态里,活在绝望之中,就好像这种状态更善于让人理解世间事物,给人一种最高的智力,一种终极的、恐怖的、痛苦的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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