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见一群野画眉在窗子外边声声叫唤。
母亲正在铜盆中洗手,她把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浸泡在温暖的牛奶里,嘘嘘地喘着气,好像使双手漂亮是件十分累人的事情。她用手指叩叩铜盆边沿,随着一声响亮,盆中的牛奶上荡起细密的波纹,鼓荡起嗡嗡的回音在屋子里飞翔。
然后,她叫了一声桑吉卓玛。
侍女桑吉卓玛应声端着另一个铜盆走了进来。那盆牛奶给放到地上。母亲软软地叫道:“来呀,多多。”
一条小狗从柜子下面咿咿晤晤地钻出来,先在地下翻一个跟斗,对着主子摇摇尾巴,这才把头埋进了铜盆里边。盆里的牛奶咽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土司太太很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她听着小狗喝[...]
这不,还不到一年呢,仁钦家的老三也带回来了一部手机。他还没有打开手机,就突然明白,机村这么深的山沟里收不到手机信号。那么,夏佳舅舅的儿子,他的表哥在广场上接听电话,就是假装的了。他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他知道,不用人家打电话,也可以让手机发出响铃声。他不是表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显摆。
如果只为这两个字,为什么兴师动众守这么一个晚上?村干部一个严厉的眼神,把别人的好奇心压下去,同时也把自己心头的疑问压下去了。
再说了,一个山里农民真的要靠那么多外部的消息生活吗?
到了晚上,那就不一样了,“为了防止公开的和暗藏的阶级敌人破坏农业机械化”,两人一组的民兵,枪膛里推上了子弹,端着打开了枪刺的步枪在机器四周不断巡逻。阶级敌人当然没有胆子在那里出现。
拉加泽里就在这座房子前接出了一段宽三米多的带顶的门廊。并在门廊上布置了结实的桌子与椅子,本意里是本公司职工休息时,有个喝奶茶或啤酒的地方。
木头的墙,木瓦的顶,厚实的木头地板,木头的桌子,与硬邦邦的长条靠背椅。在这一片木头老旧的原色中,是涂着艳丽油漆的粗大柱子与门窗。绿色的柱子,黄色的门窗。
雪一直下。有好多年,雪都没有这样下过了。外面人说,这是气象变化,全球升温的结果。机村人的说法是,森林砍得太多,空气干燥了,风大了,没有那么多水升到天上去,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水从天上降下来。但这一天,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大雪从天上不断降落下来。雪使四野寂静,雪使空气滋润,雪使人生出一种蓬松轻盈的感觉。
机村海拔上升八十多米,迁到原先色嫫措湖所在的台地上。他说,本来计划是等水库的水起来,在那里搞一个水上旅游新村。鉴于最新的考古发现,新机村增设一个古代村落博物馆,用一个大的钢铁拱顶的透光建筑把整个遗址覆盖起来。
我特别想指出的是,有关藏族历史、文化与当下生活的书写,外部世界的期待大多数时候会基于一种想象。想象成遍布宗教上师的国度,想象成传奇故事的摇篮,想象成我们所有生活的反面。而在这个民族内部也有很多人,愿意做种种展示(包括书写)来满足这种想象,让人产生美丽的误读,把青藏高原上这个民族文明长时期的停止不前,描绘成集体沉迷于一种高妙的精神生活的自然结果。
我所以强调以个人命运为对象的叙事方式,首先当然是因为这是一个小说家必然的方式,但更重要的是,我并不认为,一个僧侣,或者别的什么人,有资格合情合理合法地代表这个神秘帷幕背后的世界上所有的人民。只有那些一个一个的个体,众多个体的集合,才可能构成一个族群,一种文化的完整面貌;只有这种集合,才能真正地充实一个概念。可悲的是,无论是在中国,还是中国那个被叫作西藏的地方,总是少数人天然地成为所有人的代言。而这些代言,往往是出于一己之私,或者身处其中的利益集团的需要,任意篡改与歪曲族群与文化这些概念的内涵。
哥哥站着没动,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反复向天空举起双手,然后他独自一人,不是从门口,而是从墙壁倾覆处,走进了离弃许久的家。突然,他又举着双手,张着嘴喊叫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全村人都往那个地方奔去,原来是达瑟家那座失修多年的老房子有堵墙,因为挖新地基而失去支撑,轰然倒塌了。
于是,很多人都想起这座房子曾经的主人,禁不住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水。
那天,所有人都敛声静息,从屋子一道夹墙里把达瑟当年藏在树上的书搬到楼上,他那痛哭得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儿子伸出手臂,想把那些书都深揽在怀中。这时索波拿起铁锨,往开挖的新地基里填土。于是,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加人进来。清理塌下来的碎石与木头,从别的地方把新的石料运来,这回机村人不要请来的石匠与木匠。他们自己往腰间拴上了围裙,拿起了匠人们的工具。那墙很快就一层层往上了。到了一定高度,人们把已经新做好的窗框抬来安上。各家各户备下来招待匠人的美食都搬到了这有着庄严气氛的工地上。这是不可思议的一天,不到太阳落山,那堵倒下的墙就砌好了。那豁口最后[...]
他跑到每一个曾经对他父亲友善的人面前:“书,他的书。”以后的日子里,每一个被他摇晃过肩膀的人都在人前感到某种荣耀。林军、老五、索波、拉加泽里都在这些荣耀的人中间。他拉着拉加泽里的手从缺口处跑进屋子里,然后,大家都听到这小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过了一会儿,拉加泽里一脸的尘土走了出来,他手里真的捧着一大本书。他站到阳光下,用衣袖慢慢拂去书上的尘土,书本封面上烫金的字样又放出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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