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给我的那枚硬币面值远远超过一份刨冰的价钱。我手里攥着小贩找给我的钱——三个大小不同的硬币,起初我想把它们永远存起来,但现在我想到它们可以派上非常重要的用场。
当会长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后,我立即冲到街上去寻找那个卖刨冰的小贩。那天并不是特别热,我也不怎么想吃刨冰,可吃刨冰能延长我邂逅会长的感觉。所以我买了一纸杯淋着樱桃糖浆的刨冰,又走回去坐在石墙上吃。糖浆的滋味似乎很刺激,也很复杂,我猜这只是因为我的情绪太激动了。假如我是一名像严子那样的艺伎,我想一个像会长那样的男人可能会花时间跟我在一起。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羡慕一名艺伎。当然,我原本就是被带到京都来做艺伎的;可是在此之前,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立刻逃跑。现在,我领悟到一件被自己忽视的事情:对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如何成为一名艺伎,而是做一名艺伎。如何成为一名艺伎……这个,不能算是生活的目标。但是,做一名[...]
你喜欢甜李子还是樱桃?”他问。
“先生,您是说……吃东西?”
“我刚才路过一个小贩,他在卖淋着糖浆的刨冰。我成年后才第一次尝到刨冰,可我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它的滋味。拿着这个硬币去买一份吃吧。把我的手帕也拿着,这样你吃完后就可以擦擦脸。”他说着,把硬币放在手帕正中,包成一卷,然后伸出手来让我拿。
我接过手帕卷,朝他深鞠一躬表示感谢。我感谢他不是因为那个硬币,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不怕麻烦停下来帮助我。我感谢他,是因为……嗯,是因为某些我至今都无法解释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残酷无情,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东西。
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同父母团聚了。然而,在那些幻想中,我从未真的回到家里;也许我是太害怕看到家里的真实情况了。无论如何,想想自己走在家乡的小路上似乎已经可以给我慰藉了。某些时候,我会听见睡在我附近的女仆咳嗽,或是奶奶令人尴尬的放屁声,想像中大海的气味就会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粗糙的泥土路也会变回我蒲团上的床单,我还是跟开始幻想前一样,除了孤独,什么都没有。
出逃失败后的几个月里,除了对我下命令,艺馆里根本没有人和我讲话。妈妈倒是始终把我当成一团烟来对待的,因为她脑子里总是想着更重要的事情。但是现在所有的女仆、厨子和阿姨也以这样的方式对待我了。
整个酷寒的冬季里,我一直在想佐津和我的父母过得怎么样。大多数的夜晚,我躺在蒲团上时都会焦虑不安,感觉心里面空荡荡的,仿佛整个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客厅,里面空无一人。为了安慰自己,我会闭上眼睛,想像自己走在养老町海边悬崖旁的小路上。我太熟悉那个地方了,可以活灵活现地描绘出自己在那里的情景,就仿佛我真的跟佐津一起逃回了家乡。在我的脑海中,我拉着佐津的手朝我们的醉屋冲去——尽管以前我从来没有拉过她的手——再过一[...]
我跨过屋脊,身体刹那间就挂在了屋顶的斜坡上,只能勉强触到屋脊。我有些惊恐地意识到屋顶比我估计的要陡得多。还不等我下决心放手,我就开始往下滑了。在下滑的过程中,我听见自己的身体擦过瓦片发出“咝咝”声,接着房顶突然就不在那儿了。我在空中时身体转了一下,落地时身体的一边着地。我有意识地用一条胳膊护住脑袋;但我依然摔得很重,砸到地上后整个半边身体疼痛欲裂。慢慢地,我清醒过来,看见两个女人跪在我的身旁。
“我告诉您,她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妈妈。”
“小姑娘,你做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你没有摔得粉身碎骨真是太幸运了!”
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惦记着佐津会在南伊豆剧院对面等我,而我却不能赴约。
第二天晚上我上床前故意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把自己像一袋米那样摔到蒲团上。任何一个看见我的人都会以为我立刻就睡着了,但实际上我是再清醒不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在她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这时,女仆们呼噜已经打得很响了。我尽可能轻地坐起来,心想要是有人注意到我,我就干脆去厕所然后再回来。不过没人留意我。
“麻美!谁在那儿?”
“喔,没有人,小姐!”女仆大声回答。她赶紧用一只袖子擦干眼泪,我觉得自己非常同情她。她走过去关门时,我瞥见了她的女主人。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初桃叫她“完美小姐”。她的脸是完美的鹅蛋形,即使没有上妆,皮肤也光滑细致得犹如瓷器。
我把包在亚麻纸里的和服交给她。她十分惊讶,几乎是绝望地从我手里接过了它。
“谁在那儿,麻美?”公寓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我看见一个古色古香的灯架上挂着一只点燃的纸灯笼,灯架旁放着一张新制的蒲团,上面铺着挺刮的床单和雅致的丝绸床罩,还摆着一只“高枕”——就跟初桃用的那种一样。高枕其实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枕头,只是一个脖子处衬着垫子的木头托架;这是避免艺伎睡觉时弄乱她精致发型的唯一办法。
女仆没有回答里面那人的问题,只是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和服外的包装纸,当她发现上面的墨水涂鸦后,她倒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嘴巴。泪水几乎在顷刻间就滚满了她的脸颊,接着一个声音问道:
“麻美!谁在那儿?”
“喔,没有人,小[...]
“我必须逃走,千代。我再也不能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我跟你一起走!”
“我在楼上的榻榻米垫子下面藏了一份火车时刻表。只要有机会,我就偷一点钱。我再也不能等了!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决不能留在这样的地方,千代!你现在最好走了。女主人随时都可能来这儿。”
最后我们说好下周二凌晨一点在河对面碰头。
“可是,佐津……要是我脱不开身怎么办?或者我们没碰上怎么办?”
“一定要到那里,千代!我只会有一个机会。趁女主人还没回来,你现在必须走了。要是她在这里抓到你,我可能就再也没办法逃走了。”
我跟着佐津进了“辰义”,站在一个很小的榻榻米房内。黑暗中,我们抱在了一起。我发现自己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她怎么变得这么消瘦。她抚摸我头发的方式让我想起了母亲,这引得我泪水涟涟。
“安静点,小千代。”她对我耳语道,“要是女主人发现你在这里,我就会挨一顿打。为什么你过了这么久才来?”
“哦,佐津。我非常抱歉!我知道你来过我的艺馆……”
“几个月之前。”
“在那里跟你说话的女人是一个怪物。她拖了很久才把你的留言告诉我。”
你看,最后我过得还不错。或许也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盯着他的灰头发和眉宇间的皱纹看了一会儿,那些皱纹就像树皮上的凹槽。在我眼里,他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明智、最有学问的人。我相信他懂一些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事情;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优雅气质;我还认为他身上那件蓝和服会比我将来有机会穿的任何衣服都好。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幻想田中先生有一天会收养我。一天下午,我回到家,发现田中先生正同我父亲面对面地坐在家里的小桌旁。
“那么,坂本君,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我不知道,先生。”我父亲说,“我无法想像女儿们住在任何其他地方。”
“我理解,但是那样她们的生活会好很多,你也[...]
第二天,田中先生在路上碰到我,他交给我一包东西。“这是一些中国草药,交给你姐姐。”他告诉我说,这可以缓解我妈妈的痛苦。
“那样的话,最好还是由我来做这件事,先生。我的姐姐不太会泡茶。”
“三浦医生告诉我说你的妈妈病了。”他说,“现在你竟然告诉我说你的姐姐甚至连泡 茶都不牢靠!你爸爸又那么老,你将来该怎么办,小千代?就说现在吧,谁在照顾你呢?”他又说:“我认识一个男人。他跟你年纪差不多时,爸爸死了,第二年妈妈也死了,然后哥哥跑到大坂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是的,那就是本人……我十二岁时,田中一家收留了我。等我稍微长大一些,我就跟他们的女儿结婚并被正式收养了。如今我帮助他们家打理水产公司。你看,最后我[...]
“不过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继续说,“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那么一个满脸皱纹、脑袋像鸡蛋的老头又是怎么生出一个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儿的呢?”
外面正在下暴风雨,我穿过街,朝卖干货的冈田家跑去,泥泞的马路在雨中湿滑不堪,我两脚一滑,整个人朝前摔去,半边脸着地。我几乎把自己给摔晕了,后来有人把我抬了起来,送进了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我清醒过来后,仰面看到的是田中一郎先生的面孔。我先前在村里见过田中先生许多次,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是他家开的。
田中先生用手指往下拉拉我的嘴唇,又在我的脑袋上这里那里轻轻敲了几下。突然之间,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我们彼此凝望了很长时间——长到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尽管我是在空气闷热的水产公司里。
“你脸上有一只茄子,坂本的小女儿。”他去开一个抽屉,取出一面小镜子让我照。正如他所言,我的嘴唇肿得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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