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再言语,似乎同时想到,在大地的另一面,也许有人正梦见云中的缆车,梦到了这场谈话……而那柄穿透一切,令一切化为乌有的剑,正在黑暗中以不可知的速度行进着,日日夜夜向我们奔来。缆车运行得极慢,几乎觉察不到移动。窗外云涛微茫,方才偶尔还有一痕青翠飘过,此时已一无所见。有一瞬间我怀疑大地已经开始消失了。
。事后回想,情节仍无比清晰。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故事,原先不理解之处都豁然贯通了。庇护铸剑师的不是他父亲的亡灵,而是居住在火焰中的真神;那老者不是他的父亲,是他自己。神应许了他的祈求,让他梦到了九千个夜晚中的最后一夜。他预先支取了果,再用余生的每一夜来积累因。那团火焰每夜烧灼着夜空的底部,他一点一滴地收集从夜色中提炼出的汁液,再在九千个夜晚之后,等待自己梦见自己,让他喝下玄浆——也许唯一能将梦中之物带回现实的方法,是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样便能解释老者的疤痕,也能解释铸剑师献剑之后的行为:对他来说,从此梦是漫长的煎熬和守候,清醒是休憩。
他向他跪拜,但对方并不理睬,只是木然地抱膝而坐,一会盯着火焰,一会看看天空。铸剑师知道这便是秘法。剑身用陨铁铸造,陨铁是夜空的碎屑,因此要用整个夜空熬炼出的汁液来淬火。那种汁液叫作玄浆,一柄剑所需的量,要用掉九千个夜晚才能得到。他见到父亲身旁有一只坛子,不知里边已盛了多少,也不敢问,在火焰边恭敬地跪坐着。他想到父亲的亡灵一定是预先知道他要遭逢劫难,为了他的性命和荣耀,每夜在这守着火焰,替他炼制玄浆,心中感激。过了许久,天似乎快亮了,父亲将坛子放上火焰,火舌从四周围拢,托起那坛子。漫天夜色像黑色的细沙一样被吸进坛口,天光越来越亮,坛子里渐渐盛满浓黑黏稠的液体,表面泛着幽蓝光泽,坛底有细小的银尘旋[...]
夕阳在湖面上闪烁不定。但也可能没有夕阳。
我猜想,万事万物间也许有隐秘的牵连。当汉武帝在上林苑中驰骋射猎时,他并不知道帝国的命运正反映在千里外一团颤动的火焰中。也许每个人无可名状的命运都和现实中某样具体的事物相牵连,但你无从得知究竟是何物。人类试图通过龟壳、蓍草、茶叶渣的形状、花瓣的数目和星体的运行来推测命运,都是对这种牵连关系的简陋模拟。也许冥冥中牵连着李茵的就是那座孤岛般的树池。像那两块“尺水”、“寸天”的石头,物质上毫无干系,各自安卧一隅,却通过文字的引力紧密地连接。我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我的命运和深山中某棵树的长势有关;也许和海面上一刹那的波澜有关;也许我一生的顺遂和坎坷早就预先呈现在云海下某块石头的纹路上;而我和李茵的恋情会不[...]
是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但挥之不去的谜团,轻烟一样,弥漫在生活的背面。区别是她遇见它了而我没有。如果在现实中,让我猝然重临那屋顶,是否也会感到相似的颤栗和神秘的安宁?
她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来过这里,见过这树池,但又不全是这样。她不太会形容,断断续续地说,觉得人特别宁静,暖和,像是有点感动,又非常“心啾”——“心啾”是我们本地话,形容那种无端的愁绪,类似于思乡怀人、怅然若失之类。日常琐碎的烦恼,则由另外的词负责。也可以写作心纠或心揪,但力度太大了,我同意译成啾,像有一只鸟在心里啾啾地叫,低声又执拗。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真的好奇怪,她说。我注意到她声调变了,眼角也有点湿,就站起来,说,要不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趟洗手间,过会再回来。她低了头,点了点,我就从原路出去了。
《红楼梦》的消失,几乎从它刚完成的一刻就开始了。八十回后的部分,作者在世时就已遗失,两个叫脂砚斋和畸笏叟的神秘人曾阅读过手稿。在我们那时代,同时流传着《红楼梦》的多个版本,各版本间存在局部的差异,这一现象被称为紊乱。消失似乎是在纸上、电子文档里和人的记忆中同步发生的,暗中进行了几个世纪。这一阶段称为弥散期。几次战乱加速了这一进程。
《红楼梦》的消失,几乎从它刚完成的一刻就开始了。八十回后的部分,作者在世时就已遗失,两个叫脂砚斋和畸笏叟的神秘人曾阅读过手稿
直到困意席卷了我。银杏叶子淡淡的香气,和周身微一动弹时发出的松脆声响,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正睡在一本旧书里,像一张被遗忘的书签,谁也找不着我。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想,美这东西真是打通古今,千秋不易。秋水、白玉、芙蓉、霜雪这些古老的比喻此刻在她身上似乎仍是温热的。
米香中有竹叶气味。这种味道在成酒后极淡极淡,寻常人饮用时只觉得有点清爽之气,当世只有几位酒中方家,才能从杯中尝出露水的记忆和风的形状。
天亮时,我回到修剪站。等白色的椭圆形排着队飘出闸门,我来到书桌前坐下。摸出一张纸来,开始在上面写东西。我想关于洞穴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我坐在那里,用了一刻钟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在纸上把有兴趣的学问一门一门列出来。每门研究二十年的话,以我现在的寿命够研究一百二十门了。我可以花上一百年在远古的深海潜行,一百年去追踪建文帝,再花个几世纪去死磕永动机,剩下的时间我将在所有洞穴间从容游荡。我将通晓一切草木的名称,熟知所有星星的温度。如果掉进某个陷阱,那就死心塌地,一往无前。晨光熹微中,我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慢慢拂过,像抚摸着琴键,然后停下,抽出一本,就着窗前的光亮,读起来。
在深山里研究海中久已灭绝的巨大生物,有一种甜美的荒诞感。我并非想成为学者,只想找一处深渊供我沉溺。一些知识在脑海中沉积成珊瑚,一些则如遮天蔽日的鱼群,疏密不定,轰然而散。半年后,当一只沧龙时常横亘在我梦中,我停止了学习。我意识到再往下研究,就永远出不来了,深蓝色的魔咒会席卷我的余生,于是驻足不前。
我对不从事写作的人肃然起敬,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曾经拥有,正拥有,或将要拥有那支笔,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书写各自的杰作。因此那支笔无处不在。它正在某个人的梦里发光,从一个人的梦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梦里。人会死,文明也可能覆灭,唯独它是永生的。
我并非一无所获,我还有这些年用过的笔记本,一抽屉,一书架都是。打开来,全是空白的。但我知道,当本子闭合时,隔绝开所有目光,那些字句会重新显现。黑暗中,它们自顾自地璀璨。我把本子放在枕下,临睡前摩挲一番,枕着我几乎就要拥有的整个宇宙,然后坠入日常的,琐碎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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