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
认识了“ㄅㄜ”之后,华安就认识了宇宙。
每天早上,教堂的钟当当当敲个八九响,华安就跟妈妈出发,到一公里外的猫川幼儿园。不下雨的时候,妈妈推出黄色的脚踏车,安安的专用椅摆在后座,也是黄色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忙碌。是这样的,妈妈必须做导游,给安安介绍这个世界,安安是新来的。而妈妈漏掉的东西,安安得指出来,提醒她。
短短一条普通的路上,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呢?华安的妈妈摇摇头说,啊,那实在太多了,说不完哪!你瞧,天上,有一轮太阳,有一团团一块块的白云,有时候又是黑云,云的背面有蓝色的天空。喷射机过境的时候,老远就可以看见那条渐拉渐长的白线,把天空划成两半。初春的季节也很多事,那软绵绵的柳絮全都从[...]
辑一 美丽的权利
不像个女人
有个气宇轩昂的男人每次见到我都会说:“胡美丽,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你不像个女人!”
什么叫做“像个女人”呢?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看过电视连续剧或是爱情小说的人都会知道女人必备的几个特质:首先,她必须是被动的。她若看上了张家的大牛,她可以哪天不经心地在他面前掉下一条香喷喷的手帕,引诱大牛来追求,但是绝对不可以主动。
“像个女人”的第二个要件是害羞。她想张嘴大笑的时候,不可以忘记用手把口遮住,要吃吃地笑。男人说了俏皮话时,她要低下头来,脸上一朵红云,似笑非笑。
第三个要件,“女人”必须多愁善感、优柔寡断。譬如看《花蕊恋春风》这一类的电影时,在黑暗中[...]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坐在琅勃拉邦古城一个街头的小咖啡馆,街对面是旧时寮国公主的故居,现在是旅店。粉红的夹竹桃开得满树斑斓,落下的花瓣散在长廊下的红木地板上。你几乎可以想象穿着绣花鞋的婢女踮着脚尖悄悄走过长廊的姿态,她揽一揽遮住了眼睛的头发。头发有茉莉花的淡香。
从泰寮边村茴塞,到寮国古城琅勃拉邦,距离有多远?
地图上的比例尺告诉你,大约两百公里。指的是,飞机在空中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直线距离。两百公里,需要多少时间去跨越?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坐在琅勃拉邦古城一个街头的小咖啡馆,街对面是旧时寮国公主的故居,现在是旅店。粉红的夹竹桃开得满树斑斓,落下的花瓣散在长廊下的红木地板上。你几乎可以想象穿着绣花鞋的婢女踮着脚尖悄悄走过长廊的姿态,她揽一揽遮住了眼睛的头发。头发有茉莉花的淡香。
寮国的天空蓝得很深,阳光金黄,一只黑丝绒色的蝴蝶正从殷红的九重葛花丛里飞出,穿过铁栏杆,一眨眼就飞到了我的咖啡杯旁。如果它必须规规矩矩从大门走,到达我的咖啡杯的距离,可[...]
音乐,已经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计算机打开,让里面的音乐流出。在音乐声里穿好衣服。吃早点,打开厨房的收音机。走路上下学的一路上,我的MP3音乐跟着我走。我可以一整天留在房间里整理我的音乐存盘,同时听几首不同的曲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在音乐里流连。不管在厨房、在浴室、在书房,任何时候,我活在音乐里。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进入了音乐的世界?小时候,从来没喜欢过你和爸爸听的古典音乐,更不喜欢你有时候放的欧洲歌曲,法国的《香颂》或者德国的民歌对我,都是俗气的Kitsch。记得有一两次你和朋友们放了1960年代的摇滚乐,甚至在客厅里跳舞。但是,我发现你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听”音乐。[...]
黃牛在麥田裡吃草,夜鷺穿過木麻黃林,金門人在砲火隆隆的天空下,在佈滿地雷的土地上,謹慎地戀愛,結婚,養育兒女。現在,觀光業者招徠遊客:金門好玩啊,來看那「生活不怕苦,工作不怕難,戰鬥不怕死」的金門人。同時,台灣島上新一代的勇敢的領袖們開始大聲說話,你打我台北,我就打你上海;你丟一百個炸彈過來,我就丟一百個炸彈過去。語音未落,香港的報紙爭相報導:台灣人資金大量移向香港,半山的房子很多都讓台灣人買下了。
金門人淡淡地告訴你他是怎麼長大的。島上的孩子都沒見過球,球是管製品,因為幾個籃球綁在一起就可以漂浮投共。晚上每個房子都成了轟炸目標,所以每一扇窗戶就得用厚毯子遮起來,在裡頭悄悄說話,偷偷掌燈,四十年如一日。男人會告訴你,吃了四十年的糙米之後,才知道糙米里加了黃曲素,壓抑人的性衝動,避免軍人出事。女人會告訴你,那一年孩子突然得重病,要用軍機送到台灣治療,不是軍事任務還差點上不了飛機。
在昨晚的電視新聞中,有人微笑着說:"你把檢驗不合格的廠商都揭露了,叫這些生意人怎麽吃飯?"
我覺得惡心,覺得憤怒。但我生氣的對象倒不是這位人士,而是台灣一千八百萬懦弱自私的中國人。
我所不能了解的是:中國人,你爲什麽不生氣?
※ ※ ※
包德甫的《苦海餘生》英文原本中有一段他在台灣的經驗:他看見一輛車子把小孩撞傷了,一臉的血。過路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幫助受傷的小孩,或譴責肇事的人。我在美國讀到這一段。曾經很肯定地跟朋友說:不可能!中國人以人情味自許,這種情況簡直不可能!
回國一年了,我睜大眼睛,發覺包德甫所描述的不隻可能,根本就是每天發生、随地可見的生活常态。在台灣,最容易生存的不是蟬[...]
我们决定搭火车。从广州到衡阳,这五百二十一公里的铁轨,是一九四九年父母颠沛南下的路途。那时父亲刚满三十,母亲只有二十三岁。虽说是兵荒马乱,他们有得是青春力气。火车再怎么高,他们爬得上去。人群再怎么挤,他们站得起来。就是只有一只脚沾着踏板,一只手抓着铁杆,半个身子吊在火车外面像风筝就要断线,还能闻到那风里有香茅草的清酸甜美,还能看见土红大地绵延不尽令人想迎风高唱“山川壮丽”。
“火车突然停了,”母亲说,“车顶上趴着一堆人,有一个女的说憋不住了,无论如何要上厕所,就爬下来,她的小孩儿还留在车顶上头,让人家帮她抱一下。没想到,她一下来,车就动了。”
母亲光脚坐在地上织渔网,一边讲话,手却来来回回穿梭[...]
给你写信的此刻,南亚海啸灾难已经发生了一个星期。我到银行去捐了一笔款子。菲利普的化学老师,海啸时,正在泰国潜水,死了,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我记得这个年轻的老师,是汉堡人,个子很高,眼睛很大。菲利普说他教学特别认真,花很多自己的时间带学生做课外活动。说话又特别滑稽有趣,跟学生的沟通特别好,学生觉得他很“酷”,特别服他。我说,菲利普,给他的家人写封信,就用你的话告诉他们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好不好?
他面露难色,说,“我又不认识他们。”“想想看,菲利普,那个两岁的孩子会长大。再过五年他七岁,能认字了,读到你的信,知道他父亲曾经在香港德瑞学校教书,而他的香港学生很喜欢他,很服他——对这个没有爸爸的孩[...]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隻不過意味着,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着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是我。他今天怎样?”
……
手机也打开,二十四小时打开,放在家里的床头,放在旅馆的夜灯旁,放在成堆的红色急件公文边,放在行李的外层,静音之后放在会议进行的麦克风旁,走路时放在手可伸到的口袋里。夜里,手机的小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像急诊室里的警告灯。
你推着他的轮椅到外面透气。医院像个大公园,植了一列一列的树,开出了黄心白瓣的鸡蛋花,香气弥漫花径。穿着白衣大褂的弟弟刚刚赶去处理一个自杀的病人,你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在一株龙眼树后消失。是痛苦看得太多了,使得他习惯面对痛苦不动声色?是作为儿子和作为医生有角色的冲突,使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对父亲的衰败不动声色?你在病房里,在父亲的病榻边[...]
我也听过一个尼加拉瓜人这样讲阿根廷人:在酒馆里,一个尼加拉瓜人问另一个尼加拉瓜人:“Ego是什么?”被问的人答道:“就是在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个小阿根廷人。”旁边一个阿根廷人听到了,站起来粗声质问:“你说‘小’阿根廷人,什么意思?”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个阶段,早就过去了。父母亲,对于一个20岁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栋旧房子:你住在它里面,它为你遮风挡雨,给你温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会和房子去说话,去沟通,去体贴它、讨好它。搬家具时碰破了一个墙角,你也不会去说“对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视若无睹的住惯了的旧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后,你才会回过头来,[...]
瓜人:“Ego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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