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樱花,正在盛开。
树枝因花瓣重量而垂落,若有人在树下原地踏步,那树枝看似会折断。
夜晚——
冰冷夜气中,透明的黑暗裹着樱花。
樱花在那黑暗中,映衬着月色,发出白净亮光。如果只是一枚花瓣,那亮光微弱得比萤火虫还淡薄,不过,当数量多到几千、几万、几百万的话,看上去便宛如佛陀世界的光明,自遥远西方净土幽微照射至此处。
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邸——
晴明和博雅正坐在窄廊喝酒。
灯台上点着一盏灯。
晴明背倚一根柱子,竖起单膝,方才起便端着盛酒的杯子送至红唇。
博雅则望着庭院的樱花,一面出神地叹气,一面喝着杯子里的酒。
“哎,晴明啊。”博雅开口。
“什么事?博雅。”
晴明顿住送往口中的酒杯,望向[...]
在四条拥有宅邸的渡边元纲,是个狷介之士。
他绝不会屈己从人。
对于说出口的事情,更是固执己见。纵使日后明白当时的己见其实错了,也不肯改变想法。
有时刚愎自用得太过分,家里人特意从旁提醒,他不但不听从,即便对方是妻子或孩子,也会动手就打;根据情况,甚至会掣刀在手。
因为如此,妻子透子操劳太过,在孩子纲之十岁那一年离开人世。
“雨亦水,池亦水。雨持续不停则谓之梅雨,潴积在地则称为池水,依其不同的存在方式称呼其名,虽时时刻刻有所变化,而水的本体却从未改变。”
“今晚实在很美,晴明……”说这句话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长得一副耿直模样,但不时露出无以形容又讨人喜欢的娇憨情态。说是娇憨,其实不是女人那种婀娜多姿的娇憨。这男人连娇憨情态都显得粗犷刚硬。他说“今晚很美”,也是出自内心平铺直叙的话。
“今晚很美”这句话,不是奉承,也非故作雍容文雅,而是内心真是如此想,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连听者也能感受到他那直肚直肠的性格。
这类说法,就跟如果眼前有只狗,他会直接用“这儿有只狗”来表达的说法类似。
晴明听博雅这么说,只回应一声:“哦。”说完抬头仰望月亮。
这晚,夜色美得连灵魂也清澈透底。
虫子叫个不停。
邯郸、铃虫、蚂蚱。
这些昆虫在草丛中一直叫个不停。
高悬在空中的上弦月,已经往西移动了大半。
这时,月亮应该正在岚山上方。
几朵银色浮云漂游在月亮四周。浮云在夜空上随风往东流荡,使月亮看起来好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西移动。
空中有无数星斗。
庭院草丛沾满夜露,在黑暗中点点发光。宛如天上的星辰栖宿在每一滴露水中。
庭院中,有夜空。
当时,连空海在内,想必每个人的视线都忍不住朝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山岳的另一边直直看去。
覆盖着白雪的山岳的另一边,正是处于烂熟时期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有如一触即会掉落的成熟果实。
长安城在此,有如在等待这果实的绚烂、混沌,完全贪婪地耗尽。
“这样喝着盛满月光的酒,总觉得进入体内的月光,好像会从肚子深处逐渐弥漫全身。”博雅自言自语地说。
一旁的晴明,只是面带微笑望着博雅。
“你醉于月光了吗?博雅……”
晴明边伸手拿取酒杯,边问道。
“如果说,我现在这种感觉是醉于月光,那……我的确醉了。”
有一位名叫良秀的绘佛师。
某次邻家起火,大火波及良秀的住家。
良秀逃出了屋外,但妻子和小孩还在屋内。
刚刚完成的佛画,也还留在大火中。
然而,良秀非但不哭不叫,还开心地自嘴角浮出笑容,望着自己正在燃烧中的住家。
附近邻居见此情状,感到十分好奇,向良秀叫道:
「怎么啦?」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呀!至今为止,我的确是一个差劲的绘师啊!」良秀说道。
「你在说些什么呢?难不成被鬼怪附身吗?」邻居惊讶地说道。
「难道我一定得被什么东西附身才行吗?」
良秀高声放言,自己并未被鬼怪附身。
「到现在为止,我所画出来的不动尊王的火焰,实在是差劲啊!如今我看到这场大火,终于明白了火的烧法。」
「但是良秀大师啊,[...]
《迷恋伊人矣》,正是壬生忠见在和歌竞赛中所咏的和歌首句。“没错。其它如山、海、树、草、虫等,这些名称也是咒的一种。”“咒不就是咒吗?”“所谓咒,简单说来就是束缚。”“咒真是难懂呀!”为谁而若有所思迷恋伊人矣梅雨期还没结束。连续下了几天雨,今天罕得放晴。博雅点头,却仍是无法理解的样子。“怎么了?”晴明问,博雅正目不转睛望着女人。博雅身上是圆领公卿便服,脚下是皮靴,由鹿皮制成。“刚刚讲到哪里?”晴明喝了口酒装傻。我只自如常日行“例如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再继续下去,刚刚那有关咒的话题。”“想不通?”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不明所以地跟在女人身后。“是香鱼吗?”风声传万里“嗯。”“咒不就是[...]
回顾这些古籍中有关源博雅的趣闻轶事时,笔者发现一件事。
那便是,博雅是个“无私”的人。
博雅来到这人世时,四周响起了美妙音乐,这件事本非博雅的意向。
刺客因笛声而打消暗杀博雅计划那件事,也非基于博雅的意图。博雅吹笛的目的,本来就不为阻止刺客的行动。
在盗贼偷窃了博雅家中物品,又因笛声退还赃物的故事中,博雅也不是为了想让盗贼退还赃物而吹笛。
鬼魂将自己的笛子叶二,与博雅的笛子交换,更非博雅所设的计谋。
无论任何场合,博雅都只是吹了笛子而已。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正如天地能感应博雅的笛声,人与精灵或鬼魂也同样能感应。
虽然博雅本身对自己笛声所产生的感应力量,似乎毫无所知,但他那种特性确实令人醉心。诚[...]
“博雅啊,你真的有一种奇妙的才能。也许你生来便具有某种连我都万不及一的东西也说不定。”晴明边磨墨,边向博雅说。
“奇妙的才能……”
“不错。名为‘博雅’这个才能——或说名为‘博雅’这个咒——对名为‘晴明’这个咒来说,很可能是成对的另一半。如果没有博雅这个咒,那晴明这个咒或许就等于不存在了。”晴明欢天喜地说道。
“晴明啊,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是,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喂,晴明,你实在很不坦率。”
“不坦率?”
“我说这儿风景很棒,你却一副不干己事的态度说‘还不错’。”
“我本来就是这种态度。”
“那你平常就是这副不干己事的臭模样了。”
“嗯。”
“看到好的东西就说好,看到美丽的东西就说美丽,坦率地表露出内心感情比较……”
说到此,博雅闭住嘴。
“表露出来比较怎样?”
“比较不累……”博雅嘀咕了一句。
晴明笑出声来。
“笑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
“唔,嗯……”
“你叫我要坦率地表露内心的感情,所以我笑了,结果你又问我笑什么,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博雅啊……”
当然这两个人不是在吵架,也不是在争辩。
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调侃而已。
“别泄气,博雅……”
“我觉得,好像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傻瓜。”
“没那回事。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兼家大人、超子小姐如此,我也是。所以大家才会顾虑你的面子。那位爱妾也是很喜欢你的。正因为喜欢你,才会如此不见外地想利用你一下而已。”
“晴明啊,你这样说,可能以为安慰了我,但我一点也都不高兴。”
“虽然没必要高兴,可是也没必要悲哀。对大家来说,你是个不可或缺的人。对我来说也是……”
“唔。”
“因为你啊,真的是个好汉子。”晴明说。
“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博雅的表情复杂地喃喃低道。
晴明左右为难地搔了搔头。
“要喝酒吗?”
“喝。”
于是两人再度逍遥自在地喝起酒。
“我们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勇敢去做,这样无论何时发生意外,才不会死得不甘不愿……”
“例如什么事?”
“例如,如果内心有个暗恋对象,最好适时向对方坦白自己的恋慕……”
“你有吗?”
“有什么?”
“我是说,博雅内心有那种对象吗?”
“不,我不是说我有对象,而是说如果有的话。”
“没有吗?”
“我没说没有呀。”
“那,就是有了?”
“喂,晴明,我是说如果有的话,并不是在说我有或没有的事。”
博雅生闷气地举起酒杯送到嘴边。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呀?晴明……”博雅窃窃细语。
“是不是带酒来比较好?”晴明回道。
“我不需要酒!”博雅赌气地稍微放大声音回话。
“你觉得冷了?”
“虽然不能说不冷,但这种程度我还受得了。我甚至可以脱光衣服。”
博雅以一副脱光衣服也无所谓的口吻回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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