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摸摸他的手凉不凉,谁知刚伸出手,他便连忙展开双臂向我倾身过来,要让我抱。真让人心疼……这孩子身子小小软软的,刚一抱在怀里,小脑袋一歪,就靠着我的臂弯睡着了。一路上我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怕惊扰了怀中小人安静而孤独的梦境。
夜色深厚,风雪重重,戈壁滩坦阔浩荡,沿途没有一棵树。真不知司机是怎么辨别道路的,永远不会把汽车从积雪覆盖的路面上开到同样是积雪覆盖的地基下面去。
虽然乌河这一带村庄稀寥,但每天搭粉红色大车去县城或者恰库儿图镇的人还真不少。每天早上不到五点钟车就出发了,孤独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村庄,一路鸣着喇叭,催亮沿途一盏一盏的窗灯。当喇叭声还响在上面一个村子时,下面村子的人就准备得差不多了,穿得厚厚的站在大雪簇拥的公路旁,行李堆在脚边雪地上。
我和六十块钱挤在引擎和前排座之间那点地方,已经满满当当的了。可是车到温都哈拉村,又塞进来五十块钱和两只羊。这回挤得连胳膊都抽不出来了,让人真想骑到那两只羊身上去……好在人一多,没有暖气的车厢便开始暖和起来。于是后排座的几个男人开始喝酒,快乐地碰杯啊,唱歌啊。一个小时后开始打架。司机便把他们统统轰了下去。这才轻松了不少。
粉红色大车
自从有了粉红色大车,我们去县城就再也不坐小面包车了。小面包车一个人要收二十块钱,粉红色大车只要十块钱。带点稍微大点的行李小车还要另外收钱,大车随便装。最重要的是,大车发车总算有个准点了。不像小车,人满了才出发,老耽误事。
花花是修路的工程队养的狗,本来是被养来吃的。可是直到工程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撤退时,它仍然还很小,吃不成,于是就被扔掉了。非常可怜。我妈常常给它扔半块干馍馍,于是它就牢牢记住了我妈,天天夜里睡在我家大门外不走。
三个瘸子
我摔了一跤,两条腿都摔断了,得拄着拐走路。我妈愁眉苦脸地说:“这下怎么办啊,我们家有三个瘸子了……”
当地的哈萨克老乡,面孔粗砺,世世代代栖身风沙,很多都是一辈子也没离开过阿勒泰冬夏牧场的。像金鱼这种鲜艳奇异的精灵实在是游弋于他们想象之外的事物。虽然可能也曾在书本上、画片上看到过这样的形象,但有朝一日突然真实地面对时,一个个当然会大吃一惊——这种鱼显然和河里面那种乌漆麻黑、贼头贼脑的家伙们不一样。它居然有花朵一般的形体和色彩!
总是那样,生活稍一安定,她就总以为会永远安定下去了。她会突然弄来好多破盆烂罐,堆一窗台,又托拉木头的司机从山里的森林边带回最好的黑土,拌上碾碎了的羊粪,填满那些盆盆罐罐。但是没有花。于是她又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找花。她从城里回来,大雪封路了,她坐了一整天的马拉爬犁,天黑时才回到我们桥头的家。她浑身冰雪,眼睫毛、眉毛和额前的碎发结着厚厚的白霜,挂着冰凌……但是,她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枝细弱的绿茎。
鱼缸里水面平静,这水面如同皮肤一样敏锐地感知着疼痛,并且不可触动。鱼在透明中静止,是透明中静止的一团色彩,似乎快要渗开了去,却一直没有。鱼又缓缓游动,透明中全是寂静的歌声。我们躺在暗处的床上,头往鱼缸那边扭去,看到一束光线从裂开的云隙中迸出,穿过狂风暴雨,穿过狭小的窗户,穿过室内空气中寂静的灰尘,倾斜地投向鱼缸。金鱼清洁纯粹的、灿烂鲜艳的身子,在那束光线中平稳地来去,如同这混沌世界中一颗静穆明澈的宝石。面对那样的宝石,即使是一颗已经开始老去的、粗糙的心,也能看出奇迹来……
春天里,风沙中的红土地,从天到地全是极不耐烦的咆哮,远处田野边的树木被剧烈地来回撼动。风一阵,雨一阵,冰雹一阵。天空昏暗,虽然是正午时分,但房间里暗得不得不点起了蜡烛。我们早早地做饭、吃饭,然后上床躺着。由我们的房屋替我们承受整个世界……那时候,要是没有金鱼的话,空鱼缸被蜡烛寂静地照着,里面零乱地堆积着杂物,落满了灰尘。要是没有金鱼的话,今天的这场风暴会不会失去它的中心——宁静的中心……那时的世界会不会将彻底一团混乱?
但是,即使到了那时,我也不能忘记!与金鱼有关的那么多记忆其实都是狼狈不堪的啊。在很多年、很多年前,我们容忍过这金鱼和鱼缸的房屋就是丑陋、单薄的,并且无法改变的……很多年前,那些雨一直在下,那些屋顶一直在漏雨,那里满室泥浆,狼藉不堪。那里没有天花板,屋顶的檩子和椽木上黑乎乎的,积满多年的烟灰尘垢。那里墙壁总是那么潮湿、肮脏,生着霉斑。那里所有的家私全部集中在唯一的干燥处,横七竖八堆放着,一地的呻吟……那时,唯有这鱼缸,清洁美好地置放在唯一的亮处,明亮而晶莹,它更像是那阴暗房屋中的一个出口,天堂的平静通过它在另一面闪耀。
常常那样久久地看着,渴望能够像渐渐进入睡眠一样,渐渐地进入金鱼的世界……渴望也有无边无际的液体吮含我,四处折射我透明的但有着色彩的形象。于是,我便会像世界上最神奇的人一样,抬起手臂在这安静中轻轻一划,光线便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璀璨一阵后,凝结在一点消失……这时金鱼迎面而来,穿我而去。而我不知是沉落还是飘浮,不知是欲要入睡还是刚刚醒来……
金鱼在水里游,像是这世上没有的一种花朵。细致的鳞片在水波回旋处闪烁,世上永远没有一种宝石能够发出这样的光芒。它的鳍与尾袅袅款款,像是缭绕着音乐。金鱼就是浸在水中的舞蹈!它轻盈地上升,袅袅篷开绚丽的尾,像张开双臂一般张开透明的双鳍……又缓缓下沉,向我游来……鱼能在水里游,就像鸟能在天空飞一样神奇。充满了美梦。
究竟那只小鸡后来到底有没有给孵出来,这事我居然忘了。只记得当时的情形真是十分温馨——蛋静静地卧在她胸罩中间的空隙里,灯光调得很暗,她半躺在被窝里,倚着枕头,用棉被轻轻捂在胸口上,低头看着怀中的宝贝……我想,我就这是样被孕育出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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