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她,长发雪剑,翻手为雨,覆掌成风,矫捷如豹,那头硕大而危险的怪物,口吐红信,在残阳下翻腾啸叫,掀起的水浪遮了半壁天空。
树妖带来的好消息是,冥王最近听取民意,改了规矩,给那些心存善念,但抱憾枉死的妖怪们一次转世为人的机会。不语虽然死在我的剑下,可她尚有一丝精魂飘荡人间,转生有望。但几时转生,转生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茫茫人海,我却毫不担心我找不到她。
因为,她的体温,她的笑容,早已埋在我的血脉里,不可分割。只要她重新降临世间,我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毕竟,我是一只当了山神的狐狸。我把自己埋在河底,连同所有旧时的记忆,一起埋掉。从我身体里分离出的精魄,是一条崭新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记忆与负担的生命。
我想以这样的状态,重新踏入她的生命。重新去认识她,了解她。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找到我想要的答案吧。
我在漆黑的洞里,[...]
第二天,我翻看了藏书房里,记载了各类妖魔的古旧手札,在关于谶花这一节的最末,留有一句话??——
谶花,谶花,一语成谶。反之,反之,花灭人生。
我去问师父这句话的意思。
师父叹了口气,说:“谶花从来不说谎话,她能准确说出一个人将要遇到的灾祸。但是,凡事都有两面。”他剪下盆栽里的枯叶,继续道,“不语能看见一个人的生命还剩下多少。打个比方,当她诚实地告诉一个人,你只能活十年或者只能活三天时,那这个事实真是神都无法改变的。可是,如果她说谎,告诉对方,你还可以活五十年,如此,对方的生命便会被改写,他真的可以再活五十年。但,作为一种违背本性的惩戒,说了这样谎话的谶花,会掉落一部分花瓣。应在不语身上,也就是[...]
谶花,生于西溟幽海之畔,最高的悬崖上,百年一开花,花瓣三分,赤红如血,以此花花瓣服下,可预见他人将遇之祸,故得名谶花。一旦谶花吸了天地精华,得缘修成人形,不但可预见人之灾祸,还能断人之死期。若取其皮,加以秘法,即可制成天下无敌之毒咒,中者必亡。
正道眼中,此花,乃是不祥之物。
谶花,谶花,一语成谶。反之,反之,花灭人生。
你不是不祥之物!谁若伤你,我便要他十倍奉还!
幽幽远远的声音,如梦中呓语般,突然涌现于脑际。每个字,都像生出了棱角,锋利地刺进了我的心脏,留下难耐的刺痛。
趁我失神的刹那,脚下没了力气,虫男就地一滚,迅速缩成了一个黑团,朝天花板上一弹,迅即隐没其中,逃得无影无踪。
我无暇去顾及那个小妖,缓步走到唐小花身边,用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郑重与仔细,凝视着她的脸孔……
摘下她的眼镜,露出美丽的双眼,她土气的短发在我眼中幻觉般变长,那一身校服也像蜡一般融化,下面,露出一片晚霞般灿烂的红纱。
混乱,无与伦比的混乱在脑中交织碰撞,时隐时现的呓语,凌散飘荡的片段,顷刻[...]
上千年的相依为命,定要到分开之后,才得到验证。
当我得知敖炽失踪的消息时,正在酿第二壶酒,除了“荆途”,我不愿给它起别的名字。
一个傲气天成,以强势命令他人为习惯,一个内里执拗,不为任何压迫低头,多年来,我看过他们之间太多次的争吵与战争。我也看到敖炽一遍又一遍教她各种法术,一边骂她笨骂她烦人,一边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千年时光,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学着成长,虽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他们两个,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应该在一起,以恋人的身份。
可是,千年过去,裟椤还是裟椤,敖炽还是敖炽,两个人还是针锋相对。
柔软一次,妥协一次,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一次,就那么难?
子淼,身为水神,掌司天下之水,唯独她的泪水,是他永不能掌控的例外。
子淼消失,她的世界濒临坍塌,而我却悄悄离开了,因为我清楚,有个人比我更适合照顾她。
在子淼跌出她的世界时,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那条霸气无比却口硬心软的孽龙。
孽龙并非妖孽,系出东海龙族,更是龙王嫡孙,大名敖炽。东海龙族,身份高贵,不输神佛,本为降妖除魔护卫天下而生。当初,只怪敖炽任性贪玩,在一片湖泊中兴风作浪,以致水淹城池,死伤无数,子淼出手降伏,重伤与他,而小树妖与这孽龙的相识,便是始于这一场黑白敌对,水火之势。
负伤的敖炽,从子淼眼前抓走裟椤,将她关在与外界隔断的无望海中,终日以各种恶毒言行打击这个不肯低头于他,甚至还打了[...]
子淼一直是她认定的所有。他对她那么好。
她自然而然地坚信着,对方在她心中的位置,与她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是完全相同的。
直到,她知道自己的摸样,是他照着他心目中最爱的那个女子而赐给她时,她愣住,沉默,继而爆发。
她认定那是一种屈辱,她以为朝夕相处的日子,是他跟她之间最真诚的快乐,原来,却只是一个连脸孔都不属于自己的替身。
不过一场偶遇,一丝恻隐,子淼改变了一只树妖的命运。可是,谁又知晓,在那个月色盈盈的夏夜,被改变的,岂止是树妖的命运。
树妖裟椤,从一棵毫无自由、孤立山巅的树,被子淼一手拉入活色生香的尘世,以一个真正的女子的形态与心灵。
这只是个开始。
等待她学习的东西太多,包括尘世之中,辗转不去的爱恨喜恶,情愫万千。
树妖裟椤,注定是一个一生与故事相伴的女子。
我悄悄替她酿了第一壶酒,并管这壶酒叫“染尘”。
这棵树,曾是浮珑山顶最引人注目的风景,树干修长,枝繁叶茂,满目的碧绿剔透,到了夜间,还有五色光华自树身中层叠而出,风动枝摇,曼妙无双。无数凡人将这棵与众不同的树认定为“神”,执拗地相信它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赐予无上的幸福,他们不顾一切,在绝壁上攀爬,只为将手中的锦线挂到“神树”之上,哪怕以失足坠崖为代价,也要以这种方式乞求“神”的庇佑。
可,树不是神,它只是一只无法自由活动的树妖,它孤独,也寂寞,寂寞到搜集人类的崇拜为“填充”自己的食粮,哪怕山脚下的白骨越积越多,它也不愿放弃自欺也欺人的生活。
谁也没有想到,连它自己都以为永不会更改的生命轨迹,会在那个清朗的夏夜,被一个人导入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
他的酒柜里,最高的那一层摆着三个碧玺镶翠玲珑壶,每只酒壶,都有一片雕成树叶形状的精致盖子,当光线穿过半透明的瓶身时,里头的液体似在回转流动,静谧之下,美轮美奂。
客人想要这三瓶,他说,非卖品,为一友而酿,只等她归来取之。
三个酒壶上,各刻有两字——
一为“染尘”,二为“荆途”,三为“不停”。
这是他们的名字。他微笑着讲。
这是一杯叫做浮生的茶,味道非常苦,但苦过之后,是深长的甘甜,不尝苦,何有甘?人生本就是甘苦与共的一段旅程。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人生旅途上跋涉的人们。
——裟椤双树
他最擅长酿酒。
这个爱好始于无数个千年之前。
太多人以求得他一杯琼浆为莫大幸事,缓缓咽,细细品,芳香馥郁,流畅肺腑,整个世界的美妙都融在里头。
但,没有一杯酒的味道是相同的。
他说,他的酒没有雷同,因为喝酒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唐小花最大的特色是,不说谎。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偶尔也学会了沉默,但绝对不说谎。
太刻意的欢天喜地,总是差强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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