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渐渐走到局处,走在一道山脊上,右手边是森林,左手是巨大碧绿的倾斜坡体。路边堆积的石头像静止的惊涛骇浪。在下坡路上,脚下小道陷人了地面半尺深,且只有一尺宽,这狭窄的路两边夹生着齐肩高的开满白花的灌木林。
太阳虽然出现在世界上了,但大地和群山仍笼罩在夜色的深沉阴影之中,像浸在冰凉的深水中。唯有少数几座最高的大山的山巅明亮辉煌地沐浴在朝阳中,像夜色退却时,最先水落石出的事物。
四点钟天色大亮,我们告辞回家。走到半途中,东方发红,并颤抖着越来越红。很快,太阳一跃而出,天空熠熠生辉。
月亮没有完全沉到山背后时,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天空晴朗,大地清晰。凌晨两点时,四面景物还都算明朗。明净无云的天空里只有两颗星星,一颗在南面群山之上,一颗位于天空正中央。这家人的羊群沉默地卧在西面山坡的东侧,都睁着眼睛,不知睡着了还是仍醒着,不知我们这边的火焰和音乐是否吵着了它们。那么多的羊,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山坡,竟全都是同一个姿势的睡姿,脑袋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视线焦点投向那个方向的同一点上,整齐得充满力量。
每个人嘴边都呼出大团大团的浓重白气,每个人都身处这种白茫茫的、不停生成又不停飘散的呵气之中,一个个面目模糊。而他们说出的话语,比呵出的白气还要恍惚混沌。烛火摇曳,投在毡房墙架上的巨大人影也不停晃动,音乐沉闷缓慢……突然感觉到已经睡着了,觉得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一个高高大大的胖女孩总是小鸟依人状地靠在我身上,身子倾斜着,浑身的重量支在她的右手上,而她的右手撑着我的左腿……压得我血脉凝滞,整条腿都麻了,但不忍开口提醒。最后实在掐不住了,只好装作出门上厕所抽身离去,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一瘸一拐走了好几圈才缓过来。
晨一点过,月亮已经斜向天边,世界的阴影又坚实地铺展开来。
后来的跳舞就没意思了,而且还那么冷。本来蜷着身子挤在姑娘堆里的,因为跳舞得站起来,一站起来身体就舒展开来,身上的温暖也变得没遮没拦,“嗖嗅嗖”地迅速被寒冷空气吸吮一空。加上怕再遇到赛里古丽的哥哥,便一一拒绝了,并开始盼着回家。
这个晚上我大约喝了二十多碗茶,同样,上了至少二十遍厕所。一点点注意着月亮角度的偏斜和世界的伸展、收缩,经历着荒野之夜的越来越来明亮,到越来越沉暗,再到突然间的天亮。
月亮滑向中天最高处,月色更加明亮了,四周景物也更加清晰响亮,世界里原先宽广铺展着的阴影如今收敛至最狭窄的面积,但也更为黑暗坚固了。草地翠绿,天空悠蓝,这情景像是一个奇异的白天。
月亮时隐时现,世界时而澄澈时而恍惚。云杉林和白天一样安静,却远比白天所见的情景更敏感深刻。
我们四个人又跳又闹地继续前进。一朵白云(云多固执啊,哪怕在夜晚,仍然是白色的……)静静地靠近月亮,并无限温情地遮盖了它,我们身遭的世界顿时混沌起来,像一只勺子搅浑了一杯渣滓沉淀、安静清澈的水。而透过林隙望向远山,那里的山巅仍独自明亮着,在月光下如一座座夜色里的孤岛。
我们站在月光下眼望来路,等了好久好久,四周景物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轮廓清晰而内容难辨。天空光洁,因镀满月色而呈现迷人的浅蓝色,然而看久了,那浅蓝又分明是深蓝。四周那么安静,我们长久地侧耳倾听。
完美的圆月悬在森林上方,我们在月光下穿过森林和河谷。
别看卡西平时毛毛躁躁的,跳黑走马的时候,舞姿竟柔曼从容,手臂像青藤一样舒展,很有几分意味。斯马胡力则上蹿下跳,一个人瞎高兴。
闹着闹着,哈德别克来了,紧接着沙里帕罕妈妈家的保拉提也来了,年轻人一多(尤其没有大人在的时候),快乐像烟花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弹射,爆裂出火花。大家东拉西扯,笑个不停。然后一起跳起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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