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接上一句后,重藏讲述了泛滥的河流给各村带来的水灾有多可怕。这真是一条同时关乎波美居民生与死的河。
“这也好那也好,都是因为深通川源头的沉深湖里有水魑大人坐镇。”
“水魑大人?”
“啊,就是水神啦。你看,正前方不是有座山吗?那山叫二重山,是波美的山神,山腹里横着一个叫沉深湖的大池子,水魑大人就栖息在那里。”
“这么说,河水是从那儿流过来的?”
沿眼前的这条大河往上就能抵达山中湖,对这一事实,不光小夜子,正一也怎么都涌不起真实感。
旅途中,不只对母亲,重藏对正一他们也是温柔体贴,照顾有加。由此,正一也一点点地和老爷子熟络起来。小夜子从舞鹤港相会那天起,就跟他无拘无束了,如今两人也是对青田村的人们指指点点,谈笑风生。而鹤子似乎也极其自然地接纳了他。
马车行驶在蜿蜒流淌的大河的北侧道路上。这条泥土路沿着河走,所以被单纯地称为“川道”。
“这条河叫深通川,给波美的稻谷带来了恩泽之水,可宝贵了。”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不止青田村,经过的各个村都有连片的水田。河的北侧均为田园。从面积来看,稻米产量一定相当可观。
“不过,深通川不光带来恩泽,也会给村子降下灾祸。”
经历变幻沦为普通自然之前的“某物”,恐怕还残存在此地的山岳、森林与河川中。人类不可侵犯的原始之物、蕴含本源威胁的真实之物,便是这个“某物”。他本能地嗅出了这一秘密,却也无法因此而做些什么。毕竟是唯心之物,即使向小夜子吐露,也极难解释清楚。更何况,对方是大自然。人类原本就不可能与之抗衡。
汽车抵达它邑镇时,已有马车在那里等着。在车板上摇摇晃晃,继续翻山越岭,这才终于辗转来到了波美。
“这地方是波美的最东头,叫青田村。”
刚进入奈良盆地,便下火车坐上了公共汽车。翻越重重山岳来到了蛇迂郡。从这一带开始,正一渐渐被周围山野与森林的浓烈色调压倒了。先前单纯地恋其美好绚丽、色泽娇艳的大自然,现在则给人一种分外鲜活的感觉。即便同是树木之绿,却总觉得其中潜伏着别的、根源迥异的某物。之前的山野,洋溢着能解放自我精神,委身其中的气息。而如今,自己一行人得以侵入的这片空间,却荡漾着令人不得不心怀警戒、不得不恐惧畏缩的空气。看似都是日本的自然风光,其实也许已截然不同。
正一突然害怕起来。
相比只顾在中国东北广袤原野上奔走的、严酷的逃亡生活,从没受过空袭的京都出发、去往奈良的旅途直如梦幻一般。当然,火车十分拥挤,食物状况也极其糟糕,但至少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更重要的是,所到之处映入眼帘的日本自然风光,救治了正一等人荒瘠的心灵。
“哦?母亲是在神社出生的呀。”
小夜子惊讶地嚷起来,相形之下重藏则是面色沉重语焉不详。所以,即便不愿多想也能看出,母亲的身世似乎另有隐情。且由此可知,老爷子就是一个面对孩子也没法撒谎的性格。
“不对吗?”
小夜子问个不停,就在重藏百般无奈之际,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重藏先生,能否送我们去村子?”
“啊啊,是要回家吗?”老爷子露出安心的表情,“是的,我认为这对孩子们也是好的。”
当晚众人在舞鹤住了一夜,翌日一早就赶往京都、换乘火车向奈良进发了。
“母亲和父亲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嗯……我说,小夜子小小姐真的挺精神啊。”重藏一副感佩的模样,颇觉有依靠似的望着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叫小夜就行了,‘小小姐’啊‘儿’什么的都用不着。”
“哦,哦。这可真是和你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这话让小夜子都吃了一惊。
“骗人……像的应该是鹤姐吧。”
“不是啊。你慢慢长大了,也一定会像你母亲一样又美丽又端庄。”
老爷子眼中流露出疼爱自家孙女一般的目光。
“那么,母亲的老家到底啥样啊?”难得害羞的小夜子,故意用粗鲁的语调问道。
“水使神社在五月夜村也是渊源正统的世家。”
小夜子把话挑明后,老爷子一脸震惊。
“也是,去他自己都被断了关系的家——”重藏话到一半,慌忙住了口。
“咦?父亲是被老家扫地出门了?”
“不,不是……”
“所以说,五月夜村还算是好的?”
“啊啊,不……对了,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口关西腔?简直不像是中国东北出生的嘛。”
“不去父亲的老家会比较好?”
“哎呀,让你们听到不好的话了。这个……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啊,你们在父亲的老家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然而,这番掩饰并没有糊弄住小夜子。
重藏的言行着实不可思议,但小夜子似乎更在意母亲老家的事,问老爷子住在何处。
“奈良蛇迂郡的深山里啊,有个叫波美的地方。那里有四个村子,最早开拓的五月夜村就是你们母亲的老家。”
“很远吗?”
“是啊。不过跟中国东北比起来,日本小得很,再忍耐一会儿就到啦。”
“父亲的老家在哪里?”
小夜子这一问令重藏沉下了脸。
“京都。只是,去那里——”
估计是想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老爷子瞥向母亲的眼神里流露出忧虑之色。
“我们也不想去什么父亲的老家。”
“这不行!”重藏的脸色一下子严厉起来,“既然如此,还不如回水使家好吧?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养育了左雾大小姐的娘家啊。”
母亲低下头,默默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藏也不再多言,静候母亲做出决断。这时,小夜子上前拉了拉老人的上衣袖子。
重藏微微一笑,随即把正一等人带到稍远处,一个个地问了名字和年纪。恐怕是想着别打扰母亲吧。
小夜子代表三人说了各自的情况,而重藏似乎很快就察觉到鹤子的模样有异。当时老人的反应,竟奇妙得与母亲一无二。痛心地注视着长姐,却又觉得事出无奈而接受了下来。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追着来了呀……”重藏进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重藏摇头道:“自打听说归国船会来这个港口,我就一直在等您。我想您回来的话,一定就是在这里了。”
“这是——”
“是的,是龙玺老爷的意思。”
老人如此答道,表情显得十分复杂。他感受着迎来母亲的喜悦,同时似乎又对这是出自龙玺其人的指示而心存不满。
“是吗?”
“今后您可有安身之所?”
“嗯……”
尽管结束了肯定的回答,但母亲的口吻中明显含着犹豫。
“恕我失礼,可以的话您能否告诉我?”
“我丈夫的老家……”
第四章 归乡
呼唤母亲的是个五短身材的老头。个子之矮,简直能被误认作孩子。不过,他肌肉发达,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也因此,只看脸感觉已年近七十,但头部以下说是三四十岁也行得通,这外形上的扭曲感实在令人发怵。
“左雾大小姐……”
然而呼唤母亲名字时的语气十分温柔。能从中觉出他发自内心的敬意、尊崇,以及微微的畏惧之念。
“重藏先生……”
另一边,说出老人名字的母亲,除了困惑还是困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时候他为何会在这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倒开始惶恐起来。像是渐渐萌生了警觉心。
“你怎么在这里……”这时母亲也许惊觉到了什么,“是来接五月夜村的哪个人的吗?”
不管找的是谁,附上尊重语喊人的周围一个也没有。然而却有人呼叫“大小姐”。
在正一欲循声相向之前,母亲猛地站住了。宛如暗夜独行时,突然有人从身后直呼自己的名字一般,吓得浑身一哆嗦……
就在这之后,他得知母亲的名字其实叫“左雾”。
她们的声音接连传来。然而无人作答,那些问话就这样虚无飘缈而逝的景况,令正一心痛如绞。最终,她们中间会有多少母亲或妻子能与孩子或丈夫相会呢?
离援护局只有数十米之遥了。去了那里又会怎样,他自是不知。此刻,他心头涌起了与母亲和姐姐平安抵达日本的真实感。
这时,耳中听到一个奇妙的呼唤声。这一带,被寻者、寻人者,人山人海人挤人,唤人声此起彼伏。然而,那个声音在其中尤为引人注目,因为呼唤方式明显透着奇异。
左雾大小姐——
归国者们一走下栈桥,便欢声雷动。同时立刻就被人墙团团围住。厚生省舞鹤归国援护局的职工则对此加以疏导,将归国者引至援护局。队列走得十分缓慢,那是因为归国者和迎接者都睁大着眼睛,互相搜寻亲人吧。不一会儿,欣喜重逢、落泪相拥在一起的母子、兄弟姐妹、夫妇的身影便随处可见。
人群之中,也有好些妇女像举名牌一样举着写有姓名的宽幅纸。仔细一看,名字边上还写着“XX部队”、“XX小队”的字样,或是记有“昭和某年生人,某年从某地入伍”之类的信息。人们常说的“岸壁之母”和“崖壁之妻”们,寻找被征召入伍的儿子或丈夫来了。
“知道XXXX的消息吗?”“有哪位在XX的第XX部队待过?”“你知道XXXX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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