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著,跟著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门掩上了,堂屋里暗著,门的上端的玻璃格子里透进两方黄色的灯光,落在青砖地上。朦胧中可以看见堂屋里顺著墙高高下下堆著一排书箱,紫檀匣子,刻著绿泥款识。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里,搁著珐琅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两旁垂著朱红对联,闪著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著纸老远。
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第一章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胡琴上的故事是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来扮演的,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然而这里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著胡琴。
正拉著,楼底下门铃响了。这在白公馆是一件稀罕事。按照从前的规矩,晚上绝对不作兴出去拜客。晚上来了客,或是平空里接到一个电报,那除非是天字第一号的紧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四爷凝神听著,果然三爷三奶奶四[...]
我念给你听:‘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
到了旅馆门前,却看不见旅馆在哪里。他们下了车,走上极宽的石级,到了花木萧疏的高台上,方见再高的地方有两幢黄色房子。徐先生早定下了房间,仆欧们领著他们沿著碎石小径走去,进了昏黄的饭厅,经过昏黄的穿堂,往二层楼上走。一转弯,有一扇门通著一个小阳台,搭著紫藤花架,晒著半壁斜阳。阳台上有两个人站著说话,只见一个女的,背向著他们,披著一头漆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上,脚踝上套著赤金扭麻花镯子,光著脚,底下看不仔细是否趿著拖鞋,上面微微露出一截印度式桃红皱裥窄脚裤。被那女人挡住的一个男子,却叫了一声:“咦!徐太太!”便走了过来,向徐先生徐太太打招呼,又向流苏含笑点头。流苏见是范柳原,虽然早就料到这一著,一颗心[...]
飞机营营地在顶上盘旋,“孜孜孜……”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孜孜……”痛楚灾,像牙医的螺旋电器,直挫进灵魂的深处。
柳原笑道:“谁敢一口气把你们两人的名字说灸一起?”流苏撇了撇嘴道:“也许因为她的名字太长了,一口气念不完。”
你这会子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戴孝主丧,谁敢笑你?你虽然没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著呢?随你挑一个,过继过来。家私虽然不剩什么了,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守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
流苏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旁,一个人仿佛有了两个身体,也就蒙了双重危险。一颗子弹打不中她,还许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残废了,她的处境更是不堪设想。她若是受了伤,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横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没有孤身一个人死得干净爽利。她料著柳原也是这般想。别的她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女人是喜欢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于某种范围内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仿佛下楼梯的时候踏空了一级似的
“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欢做各种的傻事,甚至于乘著电车兜圈子,看一场看过了两次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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