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树林边缘继续往西走,路很窄,并且依稀难辨。路边白色的野菊花和黄色的虞美人在雨幕中轻轻摇摆。一抬头,对面山坡上好一大幅被雨水渍湿的草滩从半山腰一路拖到山谷底端,像一卷布匹滚落谷底,一路舒展开去,整齐平直,色泽深暗沉重。这样的深绿和下面沼泽地的清亮欢欣的浅绿撞合到一起,令整条寂静的山谷充满了惊叹。面对山谷站着,左边世界的雨越下越大,而右边世界却越渐渐开始放晴了,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淡淡地投向那边的山顶。
穿过这块空地进入前方更密的林子,沿着坡势继续往下走,走了好一会儿,渐渐听到河水的哗哗声。很快树林稀疏起来,眼前出现了开阔的山间谷地。站在林子边,下方好大一片葱翠娇嫩的沼泽地,中间自西向东流淌着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流速很急。
雨还在下,但云薄之处已经裂出了阳光。这时正好有一束阳光从云隙投进这一小块空地,雾气蒙蒙的森林从四面八方围裹着这一小片阳光之地,激动地俯视它。我在这块空地上的阳光中站了一会儿,直到这阳光渐渐收敛了回去。云又合拢了。
死树们身披毛莺莺的苔藓,划出一道又一道弯弧穿插在笔直的林子里。林间的青草叶片和林外的草地叶片不一样,很少有针状长叶,大都是掌状的。成片的毛茛淡微微地开着碎花。走着走着,渐渐靠近了一小块林间空地,那里的草地上隆起一团一团的草堆,一踩进去就是一坑水,非常潮湿。这片地方因为植物单一而显得整齐纯净。也不知是什么植物,密密地排列着指头大小的圆形叶片。
这道茶很快结束了,我收拾碗筷,爷爷躺下休息,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并肩坐在木榻沿上捻线。两支纺锤在炉光映照中飞快地旋转,蒙着塑料布的小方窗投进来一小团毛莺莺的亮光,妈妈和沙拉粗糙的面容却有着精致的侧面线条。火炉边,兄妹俩的独轮车雏形初现,车轮居然是我扔弃的一只药瓶盖子。
我一边想着思太儿罕的事,一边吹燃火炉烧茶。没带厚外套的卡西和感冒很久的斯马胡力一直都没回家,令人有些担心。又想到思太儿罕,他此时正衣着整齐地冒着雨策马穿行在重重森林之中。那人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小心得像独自横渡宽阔河流的黑眼睛鼠兔
毡房门外却阳光灿烂,不知雨停了多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裂开的云块大朵大朵地在高处移动,头顶正上方有一大片干净的蓝天。木架子上晾的奶酪块一连几天都被蒙在塑料布下,此时塑料布已掀开了,奶酪一块一块新新鲜鲜地敞在明亮清晰的空气里,似乎还在喷吐奶香。
随处明灭的完美
整个上午就只有我一人在家,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独自摇动嗡嗡作响的分离机。脱脂了满满两大桶牛奶之后,我洗净了器具,收拾完房间,裹紧大衣倒在花毡上深深睡了一觉。醒来时,一束光斑静静地打在身边的花毡上,像追影灯,笼罩着孤独的演出。被笼罩着的几行彩色针脚像做梦一样发着光。而四周空气幽凉阴暗。
又—天傍晚,羊群只回来了一部分。我和妈妈在山坡上等待着。一时无事,妈妈吩咐我帮她一起拔蒲公英。回家后,妈妈把这一大堆蒲公英洗剥干净连根塞进茶壶煮了起来。她说这种水也治胃病。我倒也知道蒲公英原本就是一味清热解毒的中药,还能治一些皮肤病以及蛇虫咬伤之类。没想到还能治胃病。
我沿着密林里潮湿的小路朝下山的方向走。脚步所到之步,四脚蛇纷纷四处躲避。在树木稀疏、阳光充沛的地方总是长着细碎明亮的白色满天星。渐渐走出了林子,低矮的灌木丛开着白色的圆形花朵,团团簇簇挤生在山石缝隙里。越往下,坡面越是平顺,草地上东一棵西一棵分布着圆团状的爬山松,经过时,偶有鸟儿从中忽地惊起。
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坐了一会儿,等气息喘平了,阴处的凉气幽幽围袭上来,又沉甸甸地渗入皮肤。
熬胡尔图汤时,煮沸的奶液表层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斯马胡力和卡西总爱用汤勺底子在表面滑过,然后两人轮流伸出舌头分三次舔完勺底子上粘着的一层黏乎乎的油汁。舔完再把汤勺伸进锅里……妈妈不时地训斥他们。
然而,当他俩不在时,妈妈也会用勺子粘一层油递给我舔。我舔了一下,果然香极了!不是纯黄油的味道,酸溜溜的,乳香浓郁。
收拾房间,折腾些小摆设,都是年轻姑娘的事。妈妈从不干预,实在看不过去时,也会一边嘟噜一边整理一番。一只装过蔬菜的白色泡沫箱子,会被她立放起来,像个端端正正的壁龛一样,再整齐地供人干净碗筷和瓶瓶罐罐。
市场里现成的塑料绳又便宜又结实,年轻人们谁还愿意自己手搓羊毛绳呢?传统正在涣散。
妈妈除了牙疼,还三天两头地头疼、胃疼,还总是嚷嚷脖子疼、腰疼。进行治疗的药物有:水煮的蒲公英,一块红色矿石泡出来的水,索勒的脂肪。但统统没啥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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