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每一天都容纳着漫长的下午时光,因此每一天都显得那么缓慢悠长一似乎这样的每一天都能做完好几天的事情。
茶还没喝到一半大家都昏昏欲睡了。我草草收拾了餐具,转身一看,妈妈和卡西已经东倒西歪躺在花毡上。外面开始刮风了,森林急切地呼啸着。我们躺在毡房中,毡房像是在大海的风浪中孤独航行的小船。
在满山谷回荡的羊群咩叫声中,我们掰开坚硬的干馕泡进茶水里,食物的香气低低地弥漫在碗边。天窗盖住了一半,室内光线很暗,阳光从毡房顶上的破洞里投下来八个明亮的大星星。当羊群静止下来时,布谷鸟的声音重新回荡在森林中。
至于回来的羊,很诧异为什么没人管自己,它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山坡下,有的在舔空盐槽,有的咩咩咩地唤宝宝。
从中午开始妈妈进入了漫长的补眠。斯马胡力赶羊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深深地睡着,似乎睡梦中还在从城里焦急地往回赶……还在遥远的途中,在寒冷的月光下,在冷清无助的林间小径上,马儿仍然带着妈妈和烂烂的编织口袋,孤独地奔驰。
来信比卡西的去信更厚,还细心地编了页码。之前还嘲笑卡西帕话多,原来亲人之间的话是说也说不完的
我忍不住大喊:“妈妈!”妈妈也大喊:“李娟!”我又喊:“妈妈!”她继续大力回应:“李娟!”——就这样我们互相喊了半天才走到近旁。虽然这么喊来喊去也没啥意义,但就是满心的欢喜,浑身鼓荡着闪闪发光的热情。
我们俩兴高采烈地边走边说话,穿过一座又一座开满白花的山冈和一片又一片的阴森林回到家。一走出冬库儿南面的林子,就一眼看到我们石头坡上的寂静而亲切的毡房和坐在门前草地上的穿粉红色毛衣的扎克拜妈妈。
而自己却是那么的粗陋、焦灼、不合时宜……回来的路上,因为一时没有去汤拜其的车,不得不在喀吾图的老乡家住了一天。等到了汤拜其,正在发愁怎么和斯马胡力联系呢,正托路人传话(哪怕是与我家背道相驰的路人,也能一路上迅速准确地把消息传递开去。哪怕并不路过冬库儿的人,得知消息后,也会绕个远道前去通知……),这时,一转身就看到斯马胡力那小子笑眯眯地牵着马站在那里。
它是浑厚的,低处的。它是丰富的自然气息的总和——经浓缩后的,强烈又沉重的自然气息,极富安全感的气息。在突然下起急雨的一个下午,我们窝在毡房里喝茶,冷得瑟瑟发抖。妈妈让我披上她最沉重的那件大衣。顿时,寒冷被有力地阻挡开去了。而热气腾腾的茶水则又是一重深沉的安慰:黄油有着温暖人心的异香;盐的厚重味感让液体喝在嘴里也会有固体的质地;而茶叶的气息则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正行进在无边的森林中,我们看不到它,可它无处不在,一遇到空隙处就赶紧抽枝萌叶……所有这些,和水相遇了,平稳地相遇。含在嘴里,渗进周身脉络骨骼里,不只是充饥,更是在细数爱意一般……卡西烤馕时常有烤煳的时候,我烧茶也时常会有失败的时候。比如[...]
在隆重的节庆场合,还会喝到用黑胡椒、丁香加红茶煮出来的茶,那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汤了。味道有些怪,但怪得相当深奥,喝惯了的话,还是蛮可口的。
话说大家团团坐定,主妇面前空碗一字排开,就开始倒茶了。先舀一小勺牛奶在碗底,再左手持壶倒茶,右手持漏勺,把茶叶滤干净。冲好的茶按主次一一传给在座者。侍候茶的主妇不能光顾着自己喝,要眼尖,注意到哪个客人快喝完了,赶紧伸手讨碗续茶。直到客人用手合住碗口说:“够了。”总之非常简单。在家里,一般由我和妈妈做这件事。
向内使用器具,大约是为了避免对他人的意外伤害,既是表达对他人的恭敬,又出于安全的考虑。这是一个日常生活离不开刀具的民族,过于频繁地使用利器,会造成较高的危险指数。于是,他们比其他民族更懂得何为“克制”。
不久后,越来越多的牧人陆陆续续都跑来向我要瓶子了。有时实在没空瓶子了,只好先把药丸倒出来,腾出一个给他。但倒出来的药丸又没处放,只好一口气全吞进肚子。
再想一想,一个普通的瓶子,来到山野之中,顿时会成为多么刻意的,复杂的,用心良苦的事物啊。它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它是匀称的,轻盈完整的,盖子和瓶口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天上地下,再没有什么事物能像它那样紧紧地留住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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