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猛然生出这难以置信的冲动,自是拼命压制。然而,越是正面抵受年轻土匪那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就越情不自禁地想别过脸去,仰视隔壁和室的顶棚。
(不行……绝对不行……)
正一凝视土匪,以致双目生痛、泪水盈眶。可是,总觉得动辄就会做出违背本意的举动。正一对这样的自己恐惧万分。
如果母亲等人被这个土匪发现,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明知如此,却险险做出相反的事,莫非是觉得这样就能轻松一些?觉得眼下背负的重担会一下子云消雾散?一旦这样做,母亲她们就……
正一与恶魔的低语殊死搏斗时,眼前突然晃出一根右手食指。他猛一后退,神情倏变。
(要杀我了!)
不久,红脸膛的年轻土匪将目光停留在窗帘背后的梯凳上,凝神注视片刻,突然仰面扫视起顶棚的每一寸角落。虽然那里是母亲等人藏身的和室阁楼的邻室,但正一还是慌了。既然对方根据梯凳盯上了顶棚,母亲她们被发现只怕就是时间问题了。
年轻土匪猛然向正一转过脸,随即面露恶心的坏笑,同时投以探寻式的目光。他发出与闯入时的吼声截然不同的媚声,缓缓向这边靠近。说了些什么正一还是全然不知,但能想象出大概的意思。
(真想回头瞧瞧母亲和姐姐们躲藏的阁楼啊……)
土匪反复嚷嚷着同一句话。正一不解其意,后来才知道是“把女人交出来”,这才悟出母亲和姐姐们躲起来的理由。不过,准确理解其真正含义,则是在年纪更大的时候。那时的他,只是怕得直哆嗦。也难怪,敢在战斗机的机枪下挺身护卫自己的母亲,此时都将他抛弃了。为什么不让我上阁楼呢?为什么扔下我啊!正一的感觉糟糕透顶,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遭受的冲击太过强烈,甚至连哭都忘了。
两个土匪瞥了正一一眼,开始在家中翻找。他们检查了所有房间,壁橱和柜子也都瞧了个遍。正一稍稍拖后,跟着两人四处游走。他不知道除此还能做些什么。
梯凳对当时的他来说,过于沉重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搬往邻室,总算藏到了窗帘背后。他觉得做完这些事花了不少时间。
这场奇妙的捉迷藏游戏中的鬼……是谁呢?
如果是自己,那母亲和姐姐们的藏身之处已然明了。正一侧头不解。
须臾,“嗒、嗒、笃、笃”……数个沉重的脚步声向这边靠来,一听便知是军靴。住宅区顿时一片嘈杂,年轻女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正一家的门前紧跟着热闹起来。玄关门很快就被毁坏,两个土匪不脱鞋就闯了进来。土匪抢劫来了!
不,不只是这些。每凿出一个洞孔就会射人晦暗室内的阳光,实如梦幻一般。狭长的光线中,浮尘的微粒熠熠生辉,唯美至极。那时,他觉得平生第一次见到了非此俗世之物的异界风景。相比现实的恐惧,幻视般的美感更令他难以自拔。
第二项记忆也始于同一个房间。正一正看着连环画,就听身后传来“隔叽隔叽”的奇妙声响。他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和室中央立着个梯凳,母亲正爬在上面揭天花板。接着,她唤来两个姐姐,吩咐他等会儿把梯凳藏去隔壁房间后,三人径直上了阁楼。
正一在和室玩耍时,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慌乱脚步声,刚听得“哗啦”一声纸门开了,就突然被仰面推倒。也不怎么抗拒,保持姿势一动不动,不久“嗡嗡嗡……”,不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猛地探出脸、抬头看向天花板的一瞬间,家的上空就连续响起了“嗒嗒嗒嗒……”的声音。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瞬间现出无数洞孔,他越过母亲的肩头望着这一幕。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恐惧。母亲守护着自己——是因为存有这样的安心感吧。
归国船抵达舞鹤港的几天前,宫木正一在海上迎来了五岁生日。也因此,在生养他的故乡中国东北所度过的岁月里的重要记忆,已基本无存。只是,残留于脑中的三件事,哪一件都颇为鲜明。这或许是因为,那些记忆都以每日生活的家中为舞台,且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这么做的动机也很费解吧。如果对龙一先生怀有杀意,理应能想出更多别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为谨慎起见,我把话说在前面,龙一的尸体被发现后,偷偷从湖中上岸的人自然也是一个都没有。”
“嗯……”
“当时,有个流言极其自然地在波美地区传播开来。说是十年前在沉深湖失踪的水分辰男的膨物把龙一召唤去啦。”
“不是因为水内神社的龙吉朗先生和水庭神社的流虎先生看到怪东西的事走漏出来,让村民知道了?”
“嗯,据说那些事反倒是后来才传开的。”
“龙一先生究竟在沉深湖里看到什么了?”静听二人交谈的偲,胆战心惊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也就是说,应该还在沉深湖里喽?”
“龙玺转入游船,进了舱内。但不见龙一。瞧了瞧船底的洞,只见有个人面朝下方浮在那里。听说慌忙拉上来的时候,这时船夫也进来了,龙一已然气绝身亡。”
“死因是溺死吗?”
“是心脏病突发。不过呢,那模样甚是凄厉……就像看到了十分骇人的东西一样,圆睁着双目。那张脸可真是能把人吓死……”
“不是单纯的事故?”
“令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某物、成为其原因的那玩意儿,正栖息在沉深湖的水中——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吧。”
“但是,仪式期间在湖中的应该只有水使龙一先生一人……”
“是啊,没有其他任何人。说起来,从仪式举行前开始,就一直在湖里等神男潜入水中,也不可能啊。”
这时,龙吉朗说了十年前水分神社辰男的事,担心是不是发生了同样的事故。刚一说,龙玺就朝码头赶去。表面上没显出来,心里还是挂念着儿子吧。龙吉朗想一起去,龙玺则说先由他独自去吧,就这样驾船而出。”
“然后呢?”
即将进入核心部分,言耶和偲都微微向前探出了身。
“龙玺的小舟一靠近游船,就见船夫满脸困惑地说,总觉得神男好像没从湖里回来。要是从船底的洞爬上来,会发出相应的动静,之后也应该会念诵一段中断的祝词。船夫却心惊胆战地说,既无迹象也听不见声音。”
阿武隈川仿佛在说他自己的事,挺了挺胸,致使言耶险些去想象前辈穿上兜裆裤时的模样,不由大为着慌。
“当时有一个樽浮了上来。由于在船北侧,从看台方向看不太清。不过,船夫和刈女确实见到了浮起的樽,也真真切切地目睹了龙一为让樽沉底在湖中现身的光景。”
“原来如此。”
“不料,神男似乎已沉下那樽,却怎么也不见船动。船夫的样子也很奇怪,频频窥视看台方向,好似在求助一般。时刻即将指向十点半,一般情况下已是仪式完成的时候,因为巫女的舞蹈都结束了。”
“大约一小时吗?”
“没多久,可能是供品和所有的樽都放下去了吧,船停止了晃动。这时需等上一会儿,一边静观是否有樽上浮,一边念诵祝词。不可思议的是,据说如果有没下沉的樽,必定会在祝词念完前浮上来。”
“但浮上来的樽不会总是正巧回船洞来对吧?也有浮到离船较远的湖面上的情况吧。这种时候,在游船内的神男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是说过四周都被围着,但那全是格子墙。神男能看到外面。不过看台和舞台离得太远,看不见船内,而船夫呢,说是会瞎眼所以绝不会去偷看。”
“透过格子,确认有樽浮起的话,神男就会从船底的洞进入湖中是吗?这时候,那身装束呢?”
“肯定要脱掉啦!会淹死人的。下湖时,穿的是为仪式定做的一条兜裆裤!”
“都是因为你要问那些不知所谓的话!”阿武隈川朝言耶发完火,急忙将中断的话题续上,“神男龙一进了船,船夫划船入湖。宫司们开始伴奏,刈女之巫女开始舞蹈。仪式开始是在九点半左右。伴奏止于外行水平,与之相同,刈女的舞蹈也极为质朴,动作也很单纯。不久船在流升之瀑附近停住,神男开始向湖中投下供品和樽。当然,从看台、从舞台均无法瞧见他的举动,连船夫也看不到。不过,虽说是在瀑布旁,但扔下樽时船毕竟会摇晃起来,所以能够察知。”
“湖面波澜起伏的减仪时不行,但风平浪静的增仪时就能看得很清楚吧。”
“长子和次子战死,三子病死。听说如今是世路在代理宫司一职。”
“看得通彻一点的话,也可以想成是因为硬安上了‘龙’这个强劲的名字……关于波美地区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会这么想。”
“本来嘛,取名这玩意儿——”
“名字的问题,二位要说到哪里才算完哪?”
偲与其说是不耐烦,不如说是对两人很无语。
“名字里多用‘龙’或‘辰’字,此外读作‘りゅう’的也很多,果然,看来大家都认为水魑大人的真身就是龙神。”
“是啊。而且,水使神社和水内神社用了‘龙’字,但水庭神社的流虎并非‘龙虎’而是‘流’,水内神社的辰卅也是一个‘辰’字。光看名字,就能明白神社之间的力量对比。”
“流虎先生那边,如果真是‘龙’和‘虎’,在名字上就是最强大的了。”
“毕竟不妥啊,所以换成了‘流’字。”
“如此想来,反倒是水内神社的四子世路先生,名字可谓特殊。”
“好像是因为长子龙壹朗之下,已有次子龙次朗、三子龙三朗,龙吉朗的意思是,第四个儿子嘛就叫他望尘世走四方吧,所以取名世路,只是——”
“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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