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迪克斯对我说过,去掉那些形容词,剩下的就是事实了。
杰姆打了个寒战。“就像是有人对我用了读心术……就像是有人知道我想干什么。除非是熟悉我的人,否则没人能知道我想干什么,你说呢,斯库特?”
杰姆这么问其实是在寻求我的安慰。我宽慰他说: “除非是跟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否则没人能知道你想干什么,就连我有时候也搞不明白你呢。”
没办法,我只好拨开后门闩,撑着门,眼睁睁地看着他悄悄溜下台阶。这时候肯定已经到凌晨两点了。月亮在慢慢落下,窗格的影子变成朦朦胧胧的一片。杰姆的白衬衫后襟上下跳跃、摆动,若隐若现,就像一个小鬼在上窜下跳地逃离,好躲避越来越近的黎明。一阵微风吹来,我两肋下的汗水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
我想象着他沿着后面的通道一路走去,穿过鹿场,越过校园,再绕到篱笆那儿——至少他是朝那个方向去的。这样走过去要花更长的时间,所以这会儿还用不着担惊受怕。到了心该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我竖起耳朵等着内森先生的枪响。接着,我感觉好像听见后面的篱笆发出吱呀一声。那只是个幻觉。
即使杰姆的裤子完好无损地穿在他身上,那天晚上我们也注定睡不好觉。我躺在后廊的帆布床上,夜晚的每一丝声响传到我耳朵里都放大了三倍;石子路上每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都像是怪人拉德利来伺机报复;黑夜里每传来一个黑人的笑声,都像是怪人拉德利在路上游荡,来抓我们;昆虫在纱窗上发出扑棱棱的声响,是怪人拉德利正在发狂地用手指撕扯铁丝;窗外那两棵大楝树也不怀好意,摇摆,盘旋,如同恶魔附体。我游离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见杰姆低声咕哝:
我们一路小跑上了人行道,杰姆说: “别担心,迪尔,她不会把你怎么着的,阿迪克斯会说服她的。小子,刚才你脑子转得真够快的。听……你们听见了吗?”
我们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听见阿迪克斯在说: “……没那么严重……他们都会经历这个阶段,雷切尔小姐……”
“发生了什么事儿?”杰姆问。
“拉德利先生朝一个跑到他家甘蓝地里的黑人开了一枪。”
“噢,射中了吗?”
“没有,”斯蒂芬妮小姐说,“他朝天上开的枪。不过还是把那家伙吓得脸色惨白。他说,谁要是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黑人,那准保就是闯进过他家院子里的。他还说,他还有一杆猎枪等着呢,下次再听到菜地里有动静,他就不会往天上开枪了,管他是狗,是黑人,还是——杰姆· 芬奇!”
因为夜里没人能看见他们的行踪;因为阿迪克斯会沉浸在某本书里自得其乐,恍然不知天国降临;因为如果怪人拉德利杀死了他们,他们错过的也是上学而不是假期;还有,因为摸黑去偷看一座黑黢黢的房子里的状况比光天化日之下要来得容易——这些难道我都不懂吗?
“杰姆,求求你了……”
“斯库特,我再说最后一次,要么闭上嘴,要么回家去——我敢对天发誓,你一天比一天像个女孩了!”
杰姆用平静的语调说: “我们打算给怪人拉德利送个信儿。”
“怎么送?”我极力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恐惧。莫迪小姐随便怎么说都无所谓——她年纪大了,每天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家前廊上,可我们就不一样了。
“阿迪克斯对我和杰姆在院子里是什么样,在屋子里也什么样。”我感觉自己有责任为父亲辩护。
“好孩子,我只是在剥茧抽丝,把事情给你说个明白罢了,压根儿就没把你父亲考虑在内。不过现在我要说,阿迪克斯· 芬奇在自己家里跟在外面是一样的。你想带点儿磅糕回去吗?”
我当然乐意得很。
“这里面有四分之三是黑人胡编乱造的,另外四分之一是斯蒂芬妮· 克劳福德的谣言。”莫迪小姐冷冷地说,“斯蒂芬妮· 克劳福德有一次还对我说,她半夜醒来,发现他正趴在窗口盯着她。我对她说,斯蒂芬妮,你是怎么做的呢?是不是在床上挪一挪,给他让个地儿?这下子让她闭嘴了一段时间。”
我相信这句话的作用。莫迪小姐的声音足以让任何人闭嘴。
莫迪小姐哈哈大笑。“我不是在说你父亲。”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即使阿迪克斯· 芬奇喝得烂醉如泥,也不会像某些人神志最清醒的时候那么狠毒。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类人,他们——他们只顾担心来世,根本不去学习在今生如何做人。你顺着街道看过去,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莫迪小姐粲然一笑。“谢谢你。问题在于,行洗脚礼的浸信会教徒认为女人本身就是罪恶。你要明白一点,他们是按字面意义理解《圣经》的。”
“阿瑟先生闭门不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为了躲开女人?”
她总是用全名称呼我们,咧嘴一笑就会露出镶嵌在犬牙上的一对小小的金色尖头。我对此艳羡不已,说希望将来自己也能装上几个。她说: “你看这个。”只听她的舌头发出咔嗒一声,整副假牙弹了出来。这个热诚的举动加深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们俩一天天待在树屋里,又是编造剧情又是制订计划,只有在需要第三个人出现的时候才叫上我。不过,我那段时间有意不和他们搅和在一起搞那些个鲁莽的方案,再加上被他们叫作“女孩”让我很烦恼,那个夏天后来的黄昏时分,我大多是和莫迪小姐一起坐在她家的前廊上消磨过去的。
杰姆,”我说,“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阿迪克斯已经知道了。”
“不对,他根本不知道。如果他发现了,他会说出来的。”
我可没那么肯定,但杰姆对我说,那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女孩子总爱胡思乱想,这也是女孩让人讨厌的地方,如果我的一举一动开始像个女孩子一样,就干脆走开,找几个女孩子玩去吧。
“好啊,你接着演吧,”我说,“你早晚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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