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再上课时,对我们的处境一字不提,开始进入第二首济慈诗,《夜莺颂)的讲解。他说,世人读过雪莱的(云雀之歌)再读这《夜莺颂),可以看到浪漫时期的两种面貌,以后你读得愈多愈不敢给Romanticism一个简单的“浪漫”之名。济慈八岁时父亲坠马死,十四岁时母亲肺病死,二十四岁时,在病重的弟弟病榻旁,面对渐逝的生命,悲伤无助,尝试在艺术中寻求逃离人生之苦,遂构思此诗。在温柔之夜听夜莺之歌,如饮鸩毒而沉迷,如尝美酒而陶醉,然而夜莺必不知道人间疾苦:"Here,Where men sit and hear eachother groan"(这里,我们对坐悲叹的世界)。诗人坐在花果树丛,“在黯黑的浓郁芳[...]
我读不懂他的狂喜。炸弹正在我的世界四面落下,落弹的呼啸和迸发的火海,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将我困在川西这座三江汇合的山城里。如今连这里也没有安全了。我不懂他怎么能与朋友“发现”了新的诗体,由天黑读到天亮,黎明时,在星光下步行三英里回到寄居的小楼,一口气写了这十四行不朽的喜悦,托快邮送到朋友眼前……。自从这首诗后,他五年间用尽了一生的才华,二十六岁呕血而死。
这之后六十年,走过千山万水,“雷马屏峨”这四个字带着悲壮的声音在我心中不时响起。代表着一种最后的安全。人生没有绝路,任何情况之下,“弦歌不辍”是我活着的最大依靠。
当然,最强烈的原因是我先读了雪莱《云雀之歌),再读到济慈《夜莺颂》,忘记了朱老师英文中的安徽腔,只看到人生万万千千的不同。多年之内一再重读,自己上讲台授课,读遍了能读到的反响,深深感到人生所有“不同”都可由(云雀之歌)的欢愉,《夜莺颂》的沉郁找到起点。命运、性格、才华。人生现实亦环环相扣,雪莱那不羁的灵魂,一面高飞一面歌唱,似星光银亮与明月的万顷光华,像甘霖、像流萤,像春日急雨洒上大地,而我们在人间,总是瞻前顾后。在真心的笑时也隐含着某种痛苦。诗人说,“我若能得你歌中一半的欢愉。必能使世人倾听!”
漫漫长日,漫漫长夜,日日夜夜,他想了又想:“一路上打的都是胜仗,为什么当沈阳灯火可见的夜晚,我们就是渡不过巨流河?那一天午夜,如果我住在设于马车店的临时司令部,参谋长他们通电投降奉军,到逼迫郭将军出亡的那一段时间,我会派人送郭天人去新民日本领事馆取得庇护,然后随郭将军及卫队快马闯出去,奔回锦州,巨流河西岸都是郭军,撤回锦州,保住实力,可以卷土重来……。”思前想后,憾恨围绕着巨流河功败垂成的那一战。巨流河啊,巨流河,那渡不过的巨流莫非即是现实中的严寒,外交和革新思想皆被困冻于此?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我记得常听父亲说,一个知识分子,二十岁以前从未迷上共产主义是缺少热情,二十岁以后去做共产党员是幼稚。我常想闻一多到四十五岁才读共产制度(不是主义)的书,就相信推翻国民党政权换了共产党可以救中国,他那两年激烈的改朝换代的言论怎么可能出自一个中年教授的冷静判断?而我们那一代青年,在苦难八年后弹痕未修的各个城市受他激昂慷慨的喊叫的号召,游行,不上课,不许自由思想,几乎完全荒废学业,大多数沦入各种仇恨运动,终至文革……。身为青年偶像的他,曾经想到冲动激情的后果吗?
四个月之内,罗斯福逝世,陈纳德解职,张大飞战死。这一场战争带着无数人的憾恨落幕,惠特曼《啊,船长!我的船长!),那强而有力的诗句,隔着太平洋呼应所有人对战争的悲悼:啊船长!我的船长!可怕的航程已抵达终点;我们的船渡过每一场风暴,追求的胜利已经赢得;港口近了,听啊那钟声,人们欢欣鼓舞,所有的眼睛跟着我们的船平稳前进,它如此庄严和勇敢;可是,啊,痛心!痛心!痛心!啊,鲜红的血滴落,我的船长在甲板上躺下,冰冷并且死亡。
在我收拾行李和书籍搬房的时候,侯姐姐用她惯有的大嗓门,不指名地说,“有些人家长在重庆作高官,还每个月领公费,享受民脂民膏,真是脸皮厚!每天口中念着云雀夜莺的,不知民间疾苦,简直是没有灵魂!”其他的人都低下头假装看书,没有说话,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和赵晓兰说声再见,赶快把东西搬到三楼去。
一九四三年我念高三,正是轰炸最厉害的时候。高三时分到理组的傅绮珍,多年在校与我友好。她高高壮壮的个子,俊秀乐观,终日笑口常开,功课人缘都好。后来她考上中央大学,留在沙坪坝,我远走川西乐山。暑假我回家,初时也见面谈谈,后来听说她与陈春明等六人与中大的一些男同学去延安了 这件事当时令我非常惊诧与难过。我一直认为她是我的好朋友,看课外书,写墙报,办活动等等都常在一起,她跨了这么一大步,竟然从不曾给我一点暗示,临行也没有一句告别。直到武大这读书会我才渐渐了解,傅绮珍是不可能告诉我的。她们也许早就参加读书会之类的活动,被左倾团体吸收,成为“前进份子”,而“幼稚”地痴迷文学的我,早已不是她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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