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呢?”伊丽莎白说,又一次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克拉拉需要一套房子,正因如此,她才待弗雷什曼不错。但是,她并不想跟他睡觉,因为她兴许已经有别的在一起睡觉的人了。但是,这个别人又无法为她解决房子问题。”
这时候,弗雷什曼抬起脑袋说:“您也够让我烦的了。简直像一个小女孩,她犹豫不决,兴许是由于害羞吧?您难道就没有过类似的情景?或者,她兴许有病,要瞒着我?身上有一道很难堪的伤痕?有些女人有一种可怕的羞耻心。反正,那是一些您还不太明白的事情,伊丽莎白。”
“或者,”主任医生说,过来声援弗雷什曼,“当克拉拉跟弗雷什曼面对面相处时,爱的焦虑使她惊慌失措,以至于无法跟他做爱。您可[...]
“吊胃口也好,不吊胃口也好,都不像您想的那么重要,伊丽莎白,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阿贝拉尔被阉了,但这不能阻碍他和爱洛绮丝成为忠实的情侣。乔治·桑和弗雷德里克·肖邦一起生活了七年,但纯洁得如同一个处女,人们至今仍在谈论他们的爱!当着如此尊贵的诸位的面,我不愿意再一次提及那个小婊子的情况,就是那个通过拒绝我,从而给了我一个女人能给一个男人的最高荣誉的小婊子。好好记住这一点,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在爱情和您一直在想的那东西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反正比人们想象的少得多。不要怀疑了,克拉拉爱着弗雷什曼。她待他很不错,然而她拒绝他。这在您看来很不合逻辑,但是,爱情恰恰就是不讲什么逻辑的。”
哈威尔又朝弗雷什曼发起攻击:
“您最终有没有为克拉拉小姐搞到答应过给她的公寓套房?”他说,以此提醒他,他追求某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姑娘是没有结果的。
“还没有,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请您注意,弗雷什曼在女人面前是一位绅士。他不向她们讲故事。”女大夫插话说,为弗雷什曼作起了辩护。
“我无法忍受人们粗暴地对待女性,因为我对她们富有同情心。”实习医生重复道。
“不管怎么说,克拉拉在吊您的胃口。”伊丽莎白对弗雷什曼说。她很不礼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主任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便接过话头说:
之明。做人就应该为自己的无知行为负责。无知的行为就是过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为您开脱,我宣布,您对待女性就像是一个乡巴佬,即便您否定也没有用。”
我永远也不会有意地伤害她们。”弗雷什曼说,“但是,我无意中所做的,当然跟我没有关系,因为我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我也没有任何责任。”
这时候,伊丽莎白回来了。毫无疑问,她的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她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彻底忘却刚才的侮辱,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于是,她的举止反倒体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别扭。主任医生为她拉过一把椅子,给她倒上酒。“喝吧,伊丽莎白!忘了所有那些不愉快!”
“那当然。”伊丽莎白满脸微笑着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时,主任医生又一次对弗雷什曼说:“假如人们只对自己有意做下的事情负责,那么,白痴不管犯什么罪过,事先就已经得到了宽恕。只不过,我亲爱的弗雷什曼,做人就应该有自知[...]
嗨!她疯狂地爱上了弗雷什曼。”
“我?”弗雷什曼抬起了脑袋,随后,他迈着大步,把开塞器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小桌子前,往酒杯里倒酒。
“您确实是个好小伙,”主任医生附和哈威尔的意见,“除了您,所有人全都知道这一点。您的脚一踏进我们科室的门槛,她就寝食不安。到如今,这已经持续两个月了。”
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主任医生,说:“我确实一无所知。”接着,他又说:“无论如何,这跟我没有关系。”
“那么,您所有那些庄严的誓言呢?您所有那些关于尊重女性的结论呢?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哈威尔说,假装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您让伊丽莎白深受痛苦,难道您能说这跟您没有关系吗?”
“我当然对女性富有同情心,我永远也不会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瓶新的葡萄酒来到值班室,立即吸引了所有在场医生的注意力。一个笨手笨脚的漂亮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酒,他就是弗雷什曼,在科室里实习的医科大学生。他把酒瓶(慢慢地)放在桌子上,(久久地)寻找着开塞器,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开塞器插进瓶塞,(若有所思地)把它钻入塞子,最终(梦游似的)拔出了软木塞子。上面这些括号强调的是弗雷什曼动作的迟缓,他的这种缓慢所体现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而不是笨拙,我们这位年轻的实习医生就是带着这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认真地注视着人的内心,而忽略着外部世界无足轻重的细节。
“所有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哈威尔大夫说,“不是我拒绝伊丽莎白,而是她不想要我。[...]
而恰恰是在这种没有原因中,上帝赋予了我们一点点的自由,我们应该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一自由,让这个充满着铁定规律的世界中,还能留存一点点的人类无序。我亲爱的同事们,自由万岁!”哈威尔说,他忧郁地举起酒杯来干杯。
“主任,您的问题并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荒唐,因为我发现,我实在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自己出于什么理由没有接受伊丽莎白。我接受过更丑陋、更年老、更泼辣的女人。人们可能会就此得出结论,认为我最终必定会接受她。所有的统计学家都会这样想。所有的电脑都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你们瞧,兴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接受她。我兴许想对必然性说一声不。把因果规律绊倒在地。以一个自由仲裁者的任性,来改变万物的规律,来挫败无聊的预见。”
“可是,为什么在这一目标中选择了伊丽莎白?”主任医生还在嚷嚷。
“恰恰是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原因。假如有一个原因的话,人们可能早就发现它,并由此早就规定了我的行为。而恰恰是在这种没有原因中[...]
“我的天呢,主任,”哈威尔说,“您该不是想说,我要在伊丽莎白的身上寻找衡量我人性价值的镜子吧。”
“当然不是!”女大夫冷嘲热讽地说,“您早就对我们解释清楚了。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对您起到了发号施令的效果,而您还想保留那样的一种幻觉,是您自己在选择可以跟她们睡觉的女人。”
“您知道,既然我们开诚布公地说透了,我要说,情况并不完全如此,”哈威尔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当我说让我难堪的是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时,我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说实在的,我有过比她更具挑衅性的女人,她们的大胆泼辣正合我的心思,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很顺利,丝毫不会拖延。”
“那么,您说说,魔鬼,您为什么不要伊丽莎白?”主任医生已经[...]
它跟哈威尔对待伊丽莎白的态度有多么相似。”
她才需要选中惟一的一个男人,通过拒绝他,通过对他表现出极端的严格和苛刻,来证实自身的价值。她最终选定的男人就是我,我明白,这对我是一种例外的荣誉,直到今天,我还把这个看成是我爱情生活中最大的成功。”
“您拥有一种超人的本领,可以变水为酒。”女大夫说。
“我没有把您看成我最大的成功,您是不是生气了?”主任医生说,“您一定得理解我。尽管您是一个有德行的女人,我对您来说,却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您不可能知道,我对这一点是多么耿耿于怀),而对那个小婊子来说,我却是。请相信我的话。她始终没有忘记我,直到今天,她还恋恋不舍地回忆,她曾经将我拒之门外。要知道,我对你们讲起这一段故事,只是为了揭示,它[...]
“以我对您的了解,您当然会有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个。”哈威尔大夫说。
“是的,”主任医生说,“性爱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渴望,在同样的程度上,它还是对荣誉的渴望。一个为我们所拥有的性伴侣,看重我们并爱着我们的性伴侣,变成我们的一面镜子,她衡量着我们的重要性和我们的价值。从这一观点来看,对付那个小婊子对我来说就不是一项容易的使命。当您跟谁都上床睡觉,您就不再相信,跟性行为一样平庸的一件事情还能具有一种重要性。这样一来,您就得从反面来寻求真正的性爱荣誉。只有一个想得到她却遭到她拒绝的男人,才能为我们这个小婊子提供一面镜子,衡量出她的价值。正因为她想在她自己的眼中成为最好的和最漂亮的女人,她才需要选中惟一的一[...]
“我相信我能理解您。”主任医生答道,“前几年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认识一个姑娘,她跟所有人都睡觉,由于她长得很漂亮,我决定把她弄到手。可是你们猜得到吗,她竟然不愿跟我!她跟我的同事睡觉,她跟司机、跟厨师、跟太平间抬尸体的工人都睡觉,而我却是惟一一个她不愿意睡的人。你们能想象得到吗?”
“当然能。”女大夫说。
“假如您想知道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主任医生对自己的情妇以“您”相称,这会儿,他有些不太高兴地继续说,“在那个年代,我刚毕业还没几年,取得了很大成功。我当时坚信,任何女人都是可以到手的,我也成功地证明了这一点,把更难到手的女人都弄到了手。可是您瞧,对这个如此轻浮的姑娘,我却吃了闭门羹。”
[...]
当伊丽莎白护士(一脸不开心地)离开值班室,被叫去给两个老屁股打针后,主任医生开口说:“请问,哈威尔大夫,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拒绝这位可怜的伊丽莎白?”
哈威尔大夫喝了一口酒,答道:“主任,这您可不要怪我。我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或者因为她不再青春年少。请相信我的话!我曾经有过相貌更丑,岁数更老的女人。”
“是的,我们了解您:您就像是死神;您带走一切。不过,既然您带走一切,那为什么不把伊丽莎白也带上呢?”
“兴许,”哈威尔说,“这是因为她表现自己欲望的方式过于直率,以至于简直像是在发号施令。您说我对待女人就像个死神,死神可不喜欢别人对他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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