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吃人怎会是不法勾当?都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姨先把婴胎在盐水中浸泡,已有几片姜片的一锅开水侍候着。婴胎开膛后,压去黄红色内脏和体液,扔掉尚未发育完熟的物体。整个“排骨”放沸水中涮一涮,去腥味。然后起肉,剁碎,加入馅料调料,包成一个个折痕细密,鸡冠状的饺子,以纪念它是“公鸡”。放蒸笼上蒸。
渐熟。炊烟上逸,氤氲空气中漾着奇异的鲜香。
鲜香传到客厅,等待美食的菁菁用力吸入香气,手中的时尚杂志已看不进了。
她仪态万千地微笑一下。
好了。
媚姨就知她一定回来。她怎舍得放弃?菁菁缓缓走近,临阵退缩终也义无反顾的人,最勇敢,因为她已战胜恐惧,目标鲜明。
她将拥有媚姨,甚至Connie,甚至一切女人向往的东西。心理阴影在刹那之间已冉退无踪。
媚姨把吸管挪开。布好位置,坐在小凳子上,对准那阴阳路生死门——是时候动手了!
“三十岁的男人爱二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也爱二十岁。到了六七十岁了,还是爱二十岁。”
手术室的垃圾桶,是一个个白色蓝边的铁桶,盛满了垃圾:棉花、呕吐物、血块、组织、染了污渍的布、二三个月到九个月大的死婴、婴胎碎块……中国人太多了,生命不但没有尊严,还没有落脚处。
铁桶满了,工人用小车推出去。
此时医院来了一辆货车,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单位及居委会主任这些“事妈”押送至手术室了。一群女人,拘人和被拘者,走过“响应祖国号召:计划生育”、“一孩政策”、“晚婚、少生、优生”的广告和标语。
里头传来听不分明的人声:
“那几个是‘超生’的,这个是‘逃生’的,三胎了,逃到农村去,幸好有人举报黑户,揪出来。”
“主任,罚我三万块我和爱人也甘愿认了,没钱就卖血呗——求求你们,让我生个男孩吧!”
“前两胎都是女的,《二孩生育证》还没办呢,还生?这不行,我们也是听上级指示的。”
有悉悉挣扎欲下跪的声音:
“想生个儿子——求各位高抬贵手,呜呜……”
黄大夫不带任何感情,权威地:
“好了,大家别噜苏了。[...]
为什么孕育得那么大的婴胎,还得打下来?
“为什么?”是医院中没有人问的问题。
黄大夫燃烧一根棉花棒,扔进玻璃瓶,火焰一烧,瓶子真空,盖上。随“噗”的一下,“飕”的一声,一大堆凄厉的红色组织,连同那两三吋大的胚胎,剥离、打碎——是吸尘机十倍的力量,被吸扯进玻璃瓶中。五官成形,已有简单容貌。小手小脚有部分已扯断,小小的头壳溢出一点白色浆状物……
“今晚我想静静度过。”
如花绝望地消失。
“永定,怎么你不留她一下?”一反常态。
“让她安静。”难道要她在那么万念俱灰底下强振精神来与人类交谈?够了,不必取悦任何人。她连自己都不可取悦。让她去舐伤口,痛是一定痛,谁都无能为力。
看来,阿楚对我完全地放心了,她看透了我:不敢造次。我看透了女人:最强的女人会最弱;最弱的女人会最强。女人就像一颗眼珠:从来不痛,却禁不起一阵风。一点灰尘叫它流泪,遇上酷热严寒竟不畏惧——其实我根本无法看得透。
我苦笑。“是不是很多像你这样的鬼,申请上来寻找她的爱人?”
“不,”如花说,“在阳间恋爱不能结局,因而寻短见的人,死后被囚禁枉死城,受尽折磨,状至憔悴。黄泉路上,经多重审判,方有转生之机……”
“那么一齐寻短见的人,岂不很容易便失散了?”
“是的,尤其到了‘授生司’,人群拥挤赶逼,就像——车站候车的纷乱情形。”
“秩序那么差?”难怪我听见骂人说赶着去投胎,真是争先恐后。
“轮回道中无情,各人目的地不同,各就因缘,挥手下车,只能凭着一点记忆,互相追认。我不知道十二少现栖身何处。”
“我去过一些地方,”她追溯,“那儿有很多我们从前并没有过的证件,我一处一处去,去到哪儿翻查到哪儿:出世纸、死亡证、身份证、回港证……”
但是一切有号码记载的文件是那么浩瀚无边,她才不过花了一天一夜,如何见得尽三八七七这数字的线索?
还有太多了,你看:护照、回乡证、税单、借书证、信用咭、提款咭、选民登记、电费单、水费单、电话费单、收据、借据、良民证、未婚证明书、犯罪记录档案编号……
我一边数,一边气馁。一个小市民可以拥有这许许多多的数字,简直会在其中遇溺。到了后来,人便成为一个个数字,没有感觉,不懂得感动,活得四面楚歌三面受敌七上八落九死一生。是的,什么时候才可以一丝不挂?
正当此时,蹬蹬蹬蹬蹬跑来兴冲冲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他还没出科,关师父只许上戏时晚上来。小四每每躲在门帘后,看得痴了。他走告:“程老板,爷们来了!”只见戏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袁四爷先一揖为礼。“二位果然不负盛名呐。”随手挥挥,随从端着盘子进来,经理先必恭必敬地掀去绸子盖面,是一盘莹光四射的水钻头面。看来只打算送给程蝶衣的。“唐突得很,不成敬意。只算见面礼。”蝶衣道:“不敢当。”袁四爷笑:“下回必先打听好二位老板喜欢什么。”小楼一边还礼,一边道:“请坐请坐,人来了已是天大面子了。[...]
一流中的一流呢,应是酥皮的。油面团和水面团均匀覆叠,烘香后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薄衣,承托那颤抖的、胀胖的、饱满的、活活地晃荡,但又永远险险不敢泄漏的黄油蛋汁,凝成微凸的小丘。每一摇动,就像呼吸,令人忍不住张嘴就咬……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翘得老长的:“——小楼,对我——”
蝶衣一下子腼腆起来:“看什么?”小孩见他生气,又顽皮地学他的女儿态了:“看什么?看什么?”一哄而散。
老头摺好信笺,放进信封,取些饭粒捺在封口,问:“信寄到什么地址呀?”
蝶衣不语,取过信,一个人踽踽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给撕掉,扔弃。又回到后台上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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