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原来三叔郝尊三有信报告哥哥说,他在资州的事务粗了,闻说道路已畅通无阻,他不日即将带着姨太太和小女返省;请家里人为他把所住的房屋收拾收拾。既曰不日,当然就是三几天的事。当家管事的太太,恰因与二小姐香荃生气,心口痛了两天。尽管听了老爷劝告,吃了两小口裹有沉香末的鸦片烟,也只是暂时好一点,等到鸦片烟性一过,仍然不能支持。因此,许多事情都落到叶文婉的肩头上。也因此,叶文婉便难如平日那样清闲,但凡经佑大少爷换衣服,拿东拿西,乃至篦头发,梳发辫这些事,只好叫春喜兼任。偏偏大少爷不喜欢春喜,任凭她如何尽心巴结,总觉得她太蠢,不及春英伶俐。但少奶奶心里雪亮,晓得真原因所在,并非春喜太蠢,春英伶俐,而[...]
“自然,还有革命党,还有同盟会。目前情势,已经不是光反对赵季和一个人,大家的目的是在排满革命,是在反正独立,这点,周紫庭先生也看到了。所以周先生说,赵季和提出这种条件,无异一个人在落水灭顶之时,随手乱抓,纵然是一苗细草,只要被他抓住,他是至死不放的。我们说不上明哲保身。可是要我们无缘无故与之同溺,那又何必哩!”
“那么,这事便不虚假。”黄澜生兴奋地说道,“你们不晓得,全制台衙门的幕僚,只有他这个人能够跟赵季帅唱顶板,打拗卦;因为他是京城军咨府直接委派的差事,总督只能调遣他,不能进退他。他平日不大去签押房,偶尔去一趟,季帅总要留吃一顿点心;并且还一定要礼送到檐阶边。如其真个是他劝告,季帅无有不听的。”他忽又迟疑了一下,定睛瞅着郝又三道:“你还没说清楚。周大人找葛寰中去讲的这番话,到底是哪个人托他的?我想来,断乎不是赵季帅本人。”
然而更沉重的一棒,打得赵尔丰两只眼里火星进发的,是端方揭参他的那通电奏。虽然朝廷旨意尚未处分到他,但是田征葵、王棪、饶凤藻,这两个股肱、一个心腹,撤职的撤职,降职的降职,这不仅是打了梅香,丑了姑娘;而且准定是杀狗在前,伤人在后。以前希冀端方查办其名,或许由于利害相同(他更多地相信端方是川事祸首,四川人之恨端方,必百倍于恨自己),必能与他通力合作,来应付四川这些民匪。他也听说有几个成都和重庆的绅士迎到万县,当然对他有些不满控诉。他并不放在心上,认为这位查办大臣,必定要按照成例,有什么举动,总得先与他商量,而后拿主意。谁知道端方比他狡猾,一方面敷衍他,不要紧的事每天都有电报同他商量,甚至派随员来省[...]
八月二十三日实授岑春煊为四川总督的上谕,是打在赵尔丰头上的第一棒——梆!多么沉重的一棒啊!得亏下文是“在岑春煊未到任前,仍以赵尔丰署理,俟岑春煊到后,再行交代”。所以他发了一阵脾气之后,希望犹存。革党在武昌起义,无异给他保了险。他料定岑三爷既已逃回上海,那就只好在上海养疴,要来四川接事,起码得等到长江通行。“然而长江通行,岂是易事!”赵尔丰是大清朝的边疆大臣,当然不希望革党成功。不过就私人利害计,革党暂时猖獗,倒也是“心焉窃喜”的。克实说来,这一棒固然不轻,还不算致命打击。
在灰扑扑的倒明不暗的夜色中,百多条牵藤火把,加上无数只军用折叠亮纱灯笼,从土地祠大黄桷树底,蜿蜒到龙泉山的高丘曲涧之间。刚从潜藏地方纷纷跑到场外来看夜行军的人们,忘记了不久前所遭遇的恐怖,齐声叹赏说:“好景致!元宵夜的龙灯还没有这么好看哩!”
站在旁边听人说话的吴凤梧,喉咙痒得活像有蚂蚁在爬,好几次都想插嘴表白一下他的真知灼见:他认定里面多半在清查那些为首倡议和随声附和的人们;或者已经清查出来,正在审讯。他之所以有点迟疑,是还没有把瘟祖庙的场面和这里联系得起,因为只有一位林大人,断不能忽而在瘟祖庙训话,又忽而在高升站审案。要说林大人才由瘟祖庙回来,可是那一小队武装兵气势汹汹地奔过之际,他曾看见,只管在夜影里未能把所有人的面目服色看清,但像林大人那种与众不同的大官,怎么会混在普通步兵中间看不出来?
说是会议,几乎是魏楚藩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习惯于在上司跟前只听不说,在下属跟前只说不听。他认为人的见识本领,自古以来就是与官阶大小成正比例,官越大,见识本领也越大。即令上司讲的话有时听起来好像不大对头,但你只管服从;就错了,你也没有责任。他以此律己,也以此责人。因此,他每每召集下属会议,总是要求别人少说话。比如这时节,步兵第三排排长芮克刚才开头报告驻扎在火神庙与瘟祖庙两个地方的队伍,也同样有些像要闹事的兆头。他魏楚藩也同对待骑兵排长隋世杰一样,很不耐烦地把一只又厚又大同熊掌差不多的手,向空中一挥,又握成拳头,重重地落在身旁的茶几上,还故意把一双浓眉在印堂地方打个大结,还把两只够大的眼眶撑得圆彪[...]
龙泉驿今天不是赶场日子,街上不很热闹。但是茶坊酒店并不冷淡,穿黄咔叽衣裤的新军仍然自由自在地一伙进去,一伙出来。
新近由兵备处札委的东路卫戍部,是九月初一日才从成都开到龙泉驿场上驻扎。辖有步兵三排,骑兵一排,工兵一排,辎重兵一排,官兵一共虽只二百三十多人,但加上长夫、勤务、马夫等一百多人,队伍不算小;场上三个庙宇驻满了,还分出一个步兵排驻在高升官站的外两厢。司令魏楚藩和排长夏之时都驻在过厅内东官房。
郝又三把右手一挥道:“够了!不劳再念了!总而言之,周孝怀这篇文章,与其名为辩冤书,无宁说是申讨端方的檄文。我疑心他是奉了老赵之命写的,不然,他为什么处处为老赵辩护?而老赵也容许他四处散发?这样一来,老赵算又树了一个敌人。四川局势本已够乱了,今后加上赵、端冲突,假使再弄到兵戎相见,哎,哎,那日子更不好过了!你们说,是不是?”
楚太婆想到大女儿不久就要出阁(喜期是半年前选定,由男家报过期,只有天垮下来,才有改期可能),家务事一大堆,骤然去掉一个得力帮手,多么令人焦愁。偏自己心口痛的老毛病又越发越勤,一发起来,只能睡在床上呻唤,不但不能处理家务事,还要占一个人来服侍她。楚用的妹妹哩,还小,才十六岁,接不上手。一个幺儿更小,正要人照料。恰巧姚姑娘自己投了来,真是天作之合!
黄太太在这样清爽的气氛中,在这样寂静的时刻内,在这样像警察局的哨楼境地上,她舒了一口气,不再担心有什么人蓦地闯将进来。她的名誉,她的威望,十足保了险!但她还是非常谨慎,不肯丝毫放松。每当楚用一蓄势打算翻身起来,她立即用那随时在变样的眼神把他制住,并且严肃地低声吩咐,硬像吩咐她亲生儿子似的说:“不许动!”
为了婚姻问题,黄太太对楚用鼓了两天的心劲,害得这位精明练达的龙二姑奶奶兰君,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心上的创痛。
黄太太一面经佑两个孩子吃饭,给他们搛菜,不许他们乱动筷子;一面也陪着楚用干了几杯。大概是酒落欢肠吧,许多天来,她腮边很少看见的那对浅浅酒窝,现在又不知不觉出现在口辅旁边。谈到楚用在顾家养伤情形时,她眼珠几转,忽然向楚用问道:“你在顾家时候,想过家没有?”那个“家”字,好像格外念得响一些。
黄澜生站起来,一面叫大家入座,一面笑道:“现在学生们热血盈腔,闹革命,闹流血,好像是他们的天职。也好,你这一次流了血,也算尝到了革命的滋味。”他接着又把手一挥,“算了,不谈这些费精神的话,还是喝我们的酒吧!这一晌来,被时局搅得不曾好好喝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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