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不管他发着热,他还亲自把信放到母亲的手里,叮嘱她趁早到邮局作为航空挂号信寄出去。母亲接过信没有说什么,走出房门后却暗暗地摇头。他没有功夫去猜测母亲的心思。他的脸颊发红(因为发热),两眼射出希望的光辉,他好象在盼望着奇迹。
“妈,”他温和地唤道。她慢慢地回过头来。“你也得保重身体啊,你何必一定要叫自己多吃苦。”
“我并不苦,”她说,勉强笑了笑。她不自觉地摸着手上发烫的肿痕。
“你不要骗我,我晓得你不愿意用树生的钱,”他说。
“去年哪有这样厉害!我说冷天你不要自己洗衣服罢,还是包给外面大娘洗好些。”
“外面大娘洗,你知道要多少钱一个月!”她不等他回答,自己又接下去:“一千四百元,差不多又涨了一倍了。”
“涨一倍就涨一倍,不能为了省一千四,就让你的手吃苦啊,”他痛心地说。“我太对不住你了,”他又添上一句。
他顺口向母亲提了一句:“树生要我到宽仁医院去看病,她还请陈经理写了封介绍信来。”母亲冷冷地说了一句:“哼,哪个希罕他介绍?”他就不敢讲下去了,以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情。
电灯亮得可怕。没有她的影子,一只箱子立在屋子中央。他很快地就明白了真实情形。
“她不会睡过钟点吗?”他想。他自己回答:“还早罢,天这么黑。她不会赶不上,陈主任会来接她。”想到“陈主任”,他仿佛挨了迎头一闷棍,他楞了几分钟。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他觉得脸上、额上烫得厉害。“他什么都比我强,”他妒忌地想道。……
母亲立刻吹灭了烛,换过话题说;“十点半了,她还没有回来!你说她是不是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妈,你还不大了解她,她也有她的苦衷。在外面做事情,难免应酬多,她又爱面子,”他接口替妻辩护道:“她不见得就喜欢那个陈主任,我相信得过她。”
“那么我是在造谣中伤她!”母亲勃然变色道。
他吃了一惊,偷偷看母亲一眼,不敢做声。停了一两分钟,母亲的脸色缓和下来,那一阵愤怒过去了,她颇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她用怜惜的眼光看他,她和蔼地说:“你不要难过,我人老了,脾气更坏了。其实这样吵来吵去有什么好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看不起我!不管怎样,我总是你的母亲啊!”
他又得到了鼓舞,他有了勇气。他说:“妈,你不要误会她,她从没有讲过你的坏话。她对你本来是很好的。”他觉得有了消解她们中间误会的机会和希望[...]
昏黄的灯光,简陋的陈设,每件东西都发出冷气。突然间,不发出任何警告,电灯光灭了。眼前先是一下黑,然后从黑中泛出了捉摸不住的灰色光。
“昨天才停过电,怎么今天又停了?”母亲低声埋怨道。
他叹了一口气。“横竖做不了事,就让它黑着罢,”他说。
“点支蜡烛也好,不然显得更凄凉了,”母亲说。她便去找了昨天用剩的半截蜡烛点起来。烛光摇曳得厉害。屋子里到处都是黑影。不知从哪里进来的风震摇着烛光,烛芯偏向一边,烛油水似地往下流。一个破茶杯倒立着,做了临时烛台,现在也被大堆烛油焊在桌上了。
“快拿剪刀来!快拿剪刀来!”他并不想说这样的话,话却自然地从他的口中漏出来,而且他现出着急的样子。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他[...]
“不,不要请医生。妈,不会久的,”他绝望地说,声音弱,而且不时喘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树生带走了爱,也带走了他的一切;大学时代的好梦,婚后的甜蜜生活,战前的教育事业的计划,……全光了,全完了!
母亲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冷眼看他们的动作。她不发出丝毫的声息,可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愤。他忽然注意到她,便大声报告:“妈,树生明早晨要飞了。”
“她飞她的,跟我有什么相干!”母亲冷冷地说。
树生本来已经站直了,要招呼母亲,并且说几句带好意的话。可是听见母亲的冷言冷语,她又默默地蹲下去。她的脸涨得通红,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母亲生气地走进自己的小屋去了。树生关上箱盖,立起来,怒气已经消去一半。他望着她,不敢说一句话。但是他的眼光在向她哀求什么。
“你看,都是她在跟我过不去,她实在恨我,”树生轻轻地对他说。
“这都是误会,妈慢慢会明白的。你不要怪她,”他小声回答。
“你是我的儿子,我就只有你一个,你还不肯保养身体,我将来靠哪个啊?……”她说不下去,悲痛堵塞了她的咽喉。
他把左手放到嘴边,他的牙齿紧紧咬着大拇指。他不知道痛,因为他的左胸痛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也不去看指上深的齿印。他看他母亲。她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用怜悯的眼光看她,他想:“你的梦、你的希望都落空了。”他认识“将来”,“将来”象一张凶恶的鬼脸,有着两排可怕的白牙。
“我买得很便宜,不过千多块钱,吃了补补身体也好,”母亲被他浇了凉水,但是她仍旧温和地答道。
有时他也看书,因为他寂寞,而且冬天的夜太长,他睡尽了夜,不能再在白天闭眼。他也喜欢看书,走动,说话,这使他觉得自己的病势不重,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但是母亲不让他多讲话,多看书,多走动;母亲却时时提醒他:他在生病,他不能象常人那样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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