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厚,星空高远,世界漆黑无底,山路隐约发白。
风很大很大,火焰破碎、凌厉。它激动地狠狠吮吸木柴的能量,又马不停蹄地把这能量散向大风。
天色刚刚发黑时,我就瞌睡得眼睛都快变成两块石头了……但四下混乱,连处可躺倒的地方都没有。
整整刮了一下午的风。但天空很蓝。每当游云挡住太阳,阴影投向这座山坡,立刻冷极了。但那块云一旦离开,又会立刻感到敞亮的炎热。
在荒野生活中,除了毡房的房架子,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绞羊毛绳的支撑点。树倒是稳固不动的,可树太粗了,小树又太柔弱,经不起拉扯。所以,跟制作奶豆腐一样,在搬家这天绞羊毛绳最合理不过(绞完还会立刻派上用场)。平时绞的话,还得专门拆去房子上的一块毯盖。
等去掉墙根的长围布,昔日坚固的家顿时显得无着无落。四周蔓生的青草攀着墙架子汹涌地生长着,枝枝叶叶与木栅紧密地纠结。仿佛它们对这个家的感情比我们更深沉。
云散成巨大的碎片,再也合不拢了。碎云在天空飞快地流逝,山野大地明灭斑驳。
羊的“咩咩”声,听起来正是哈语“不”的意思。
不一会儿,雾气过来了,一团一团迅速游走在附近山林间,弥漫在毡房周围,并且越来越浓重。很快,四面八方的山野全都消失了,世界急剧缩小,最后只剩下我们毡房所在的这座山头。从世界这头到世界另一头,只有几十步距离。我们是全世界的中心。
但没一会儿,果然那边的山头云雾弥漫,阴云沉重地堆积在山顶上。很快下起了雨。有三四座山头笼罩在雨中,阴沉沉的。虽然与那边只隔着几公里远,可这边却是晴天,只有一层淡淡的薄云蒙在上空。天色粉蓝粉蓝的。
我非常喜欢阿依努儿家所在的那条又窄又陡的幽静山谷,喜欢她家门前草地上那架长长的花绷子。也喜欢塔布斯门前的小溪,喜欢他温和而隐有渴望的眼睛。但是,我更想继续走下去。长久以来,自己一直向往着真正的夏牧场——真正的寂静与广阔,充沛与富饶。况且已经熟悉眼下的生活了,已经开始依赖这种熟悉,已经不想停止了。
我们这个红色细木栏杆支撑起来的家,褐色粗毡包裹着的家,不时地收拢在驼背上、颠簸在牧道上的家,任由生活的重负如链轨车一样呼啦啦碾过,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的脆弱、单薄。剩下来的,便不只是坚固耐用的物什,更是一颗颗耐心、踏实的心。谁都知道,牧人打的绳结儿很难解开,牧人编的牛皮绳最最结实耐用。连卡西帕捎给阿娜尔罕的一页信纸,都会给扭来扭去地叠成外人根本没法拆开的花样儿。阿娜尔罕捎上山的一个包裹,更是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缝了千针万线。此包裹在递送过程中,哪怕历经一切自然灾害,在世上流转五十年也绝对毫无破损。
如卡西童年时代的一枚塑料戒指——它们仍面孔朝天躺在寂静的山野里,像一根针躺在深邃黑暗的海底。那不是“消失”,只是“分离”而已。
还在额尔齐斯河南岸时,家里新买了一个闪亮的方形挂钟,端正地挂在壁毯上,和放在蓝木箱上的绿影集一样,是家庭里最重要的装饰物。可才迁到北岸,钟就停走了。换了块电池还是不走。于是彻底成了装饰物。碰巧当时斯马胡力的表也坏了,我们便过了很久没有时间的日子。
斯马胡力的一件牛仔外套,一个月前还常常穿着出门作客喝茶,一个月后就破得补都没法补。扎克拜妈妈便把它剪开缝成一个装铝屉锅的大圆包。再过一个月,大圆包又被剪成长条,缝成了几根用来拴小牛的结实的布带子。普通的羊毛绳对付不了那帮家伙,几下就磨穿、挣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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