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犹如巨型蚁冢般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里,找一项工作不算什么难事,当然,我是说只要你不对工作的种类和内容过于挑剔的话。
开事务所时我与编辑工作打过相当多的交道,同时自己也写过一些零碎的文章,这个行业里也有几个熟人。因此,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来赚取一人用的生活费,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况且我原本就是个无须很多生活费的人。
我抽出手册,开始给几个人打电话,并且开门见山地询问有没有我力所能及的事做。我说自己因故闲居游荡了好长时间,而现在如果可能,还想做点事情。他们很快给我找来了好几件事。都不太难,基本都是为广告杂志或企业广告册写一些填空补白的小文章。说得保守一些,我写出的稿件,估计有一半毫无意义,对任[...]
这是我今天唯一的收获。微不足道的收获。然而古代埃及人恐怕也是从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发掘喜悦,度过微不足道的人生,最后告别尘世的。同时也练习游泳,或做木乃伊。而诸如此类的积累,人们便称之为文明
这男子一看就知是宾馆经营方面的专业人员。我同这等人物在工作中打过好几次交道,全是些奇妙分子。他们差不多总是面带笑容,但根据情况可以分别做出25种笑脸。从彬彬有礼的冷笑到适度抑制的满意的笑。而且全部编有等级标号,从1号到25号。他们像选择高尔夫球俱乐部似的酌情区别使用——这男子便属于此类角色。
同杰克·伦敦那波澜壮阔的伟大生涯相比,我这人生简直像在樫树顶端的洞穴里头枕核桃昏昏然等待春天来临的松鼠一样安然平淡,至少一时之间我是这样觉得的。所谓传记也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世上究竟有哪个人会对平平稳稳送走一生的川崎市立图书馆馆员的传记感兴趣呢?一句话,我们是在寻找补偿行为。
我哪里也没有去。别人纷纷告离,惟独我永无休止地滞留在延长了的过渡期里。现实又不现实的人生。
和我关系最深的,仍是电话局那个女孩儿。同她是在年末一个晚会上相识的。双方都喝得大醉,谈笑之间,意气相投,便到我住处睡了。她头脑聪明,双腿十分诱人。两人乘那辆“雄狮”,出去到处兜风。兴之所至,她就打来电话,问能否过来困觉。关系发展到这般地步的,只她一个人。至于不能发展到什么地步,我知道,她也清楚。我们两人共同悄悄地拥有人生中某种类似过渡性的时间。它给我也带来一种久违了的静谧安然的朝朝暮暮。我们充满温情地相互拥抱,卿卿我我。我为她切菜做饭,双方交换生日礼物。一同去爵士俱乐部,喝鸡尾酒。而且从未有过口角,相互心领神会,知道对方的欲求。然而这关系还是戛然辄止,如同胶卷突然中断似的,一日之间便一切成为过[...]
我之所以如此尽心竭力,只是因为这对我是最大的乐趣,是自我训练。我要将许久闲置未用的手指和大脑变本加厉地用于实际甚至无聊的——如果可能的话——事务处理上。
既无半点野心,又无一丝期望。来者不拒,并且有条不紊地快速处理妥当。坦率说来,我也并非没有想法,觉得大约是在浪费人生。不过,既然纸张和墨水遭到如此浪费,那么自己的人生被浪费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是我终于得出的结论。我们生活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浪费是最大的美德。政治家称之为扩大内需,我辈称之为挥霍浪费,无非想法不同。不过同也罢、不同也罢,反正我们所处的社会就是如此。假如不够称心,那就只能去孟加拉或苏丹。
一旦死去,也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死的好处即在这里。
春天使我的心间充满各种各样往日的回忆。离去的人,死去的人。
我本想说点什么,终未顺利出口。我对她怀有好感,两人如此同床而卧,时间过得十分惬意。我喜欢温暖她的身体,喜欢静静爱抚她的秀发,喜欢听她睡着时轻微的喘息,喜欢早上送她上班,喜欢收取她计算的——我相信的——电话费通知单,喜欢看她穿我那件肥大的睡袍。但这些很难一下子表达得恰如其分。当然算不得爱,可也不单单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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