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依横布拉克
带外婆出去玩
我们无论去到哪里,都一定会带上外婆的。要不然怎么办呢?她快九十岁的人了,要是把她一个人撂在城里或内地的话,那多可怜啊。虽然我们生活也不好,在山里四处奔波的,连个像样的床也没法给她老人家支一张,也不能给她弄点好吃的东西。但一家人好歹都能在一起,无论干点什么,都放心。
我妈的理由则是:有老人在嘛,出去玩的时候嘛,就有人看商店了嘛。
可惜这个算盘没打好,别看外婆年龄大了,人还灵醒得很呢。又刚刚从内地来,看到什么都稀罕极了,玩心比谁都重。一听说我们要出去玩,就不声不响一个人悄悄地换了衣服和鞋子,戴上草帽,拄上拐棍,早早地站到路口等我们了。
我们实在不想带她出门。没办法啊。[...]
冬天就很少见到狗了,大一点的差不多全都给打完了。冬天打狗吃肉,是我们这里的男人最热衷的事情。真是可恶。
我妈常说:“吃什么都行,就是千万别吃狗肉和马肉,那简直就是吃人肉——狗和马都是通人性的。”
我妈很喜欢狗,又极下工夫地对它们进了研究,简直比了解我还要了解狗。在她眼里,一条狗与另一条狗之间的区别就如同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区别那样显著。
假如有一条野狗向她凑过来时,她就会这样向我介绍:
“这就是最喜欢吃新鲜白菜帮子的那条,天天守在垃圾堆边等我。还有一条也总在那里守着,但那条喜欢扒剩菜。”
然后又说:“它生气时,耳朵是这样的,往后面窝着——”她把狗的两只耳朵一起揪住往后面拧,又说:“当然,要是[...]
大地和天空之间被大风反复涤荡,干干净净。空气似乎都刻满了清晰的划痕,这划痕闪闪发光。
风兜着我的裙子,带着我顺风往前走,眼前的世界也在往前走,色调陈旧而舒适,那画面同刚刚记起的某幕场景一模一样。远处空荡荡的原野里有一棵树正在回头张望。
拔的时候,把叶片拔起,满把攥住,轻轻一抖,就连根拔出了。而且,都已经被拔在手上了,它们似乎仍在喜悦地生长,手心沉甸甸一大把,有些还绽放美丽的黄花。
阳光灿烂,却下起雨来。我们抬头看了半天,一朵云也没有。真奇怪,雨从哪里来的呢?大地开阔,蓝色的天空宽广而庄严。雨点儿却那样突兀,那样急,摔在地上有五分钱镍币大小,砸在脸上更是梦一样的痛觉。可是雨从哪里来的呢?雨势稀稀拉拉的,忽急忽慢,忽紧忽松。到底这雨从哪里来的呢?我们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好久,也不能明白。
风很大很大,在高处呼啦啦地响。苞谷地如丛林一般,茂密地高过头顶,又如大海一般起伏。土路孤独地在这片海洋中延伸。走在这路上,像是走在消失之中。满世界全是巨大的风声,我的裙子和背心被吹得鼓鼓胀胀,绑头发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乱发横飞,扑得满脸都是。露在外面的双臂和脖子被苞谷叶划满了细小的伤口,双手血迹斑斑。
再加上暴风骤雨般的吠叫声——天啦!
好像它突然认出我们就是它三十年前的仇人似的!好像我们烧成灰它都能记得似的愤怒到全身毛都奓起来了,牙齿比我们刚刚见着的那一瞬间白亮了两倍不止。
世界寂静地喘息,深深封闭着眼睛和心灵……但是,只要种子还在大地里就必定会发芽
这样的身子与身子靠在一起,靠在蓝天下,蓝天高处的风和云迅速奔走。身外大地辽阔寂静。大地上的树一棵远离一棵,遥遥相望。夕阳横扫过来,每一棵树都迎身而立,说出一切。说完后树上的乌鸦全部乍起,满天都是……
只是,为什么受到比我们强大的事物的伤害,就是命运。而吃了老鼠这样弱的事物的亏,就仇恨它,认为全都是它的不对呢?
但是对老鼠来说,大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是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呀!我们不是靠自己凭空“变”出了粮食,而是通过大地得到了粮食——我们是服从自然的规则而得到了它们,服从这规则而生存。老鼠也同样如此。我们运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寻求食物,老鼠同样也在运用它们那点有限的能力生存着。虽然在我们看来,那是可耻的“偷”……但是,要不然的话它还能干些什么呢?我们出于本能生活,老鼠难道不也在出于本能生活吗?
他们抛弃的不仅仅是一些房子和一种生活,更是一段浩大而繁琐的时间内容。
它身子冰凉,柔顺地卧在我的手心。我手一松,它又轻飘飘地滑落,沉到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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