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姆会说,她的病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得惊人。当我们三个来到她家房子近前,阿迪克斯总会潇洒地摘下帽子,很有骑士风度地对着她挥一挥,说: “晚上好,杜博斯太太!您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杜博斯太太像是一幅什么样的画。他会给她讲一些县政府大楼里发生的新鲜事儿,还衷心祝愿她明天过得舒心愉快。然后他戴上帽子,当着杜博斯太太的面把我悠起来放在肩膀上,一家三口人在暮色中一路走回家去。正是在这种时候,我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虽然他不喜欢摆弄枪支,也从未参加过任何战争。
“儿子,别太在意,”阿迪克斯总是宽慰他说, “她是个老太太,还生着病。你昂头挺胸,拿出绅士的派头。不管她对你们说什么,都不要气急败坏,这是你应该做到的。”
一个人很少能赢,但也总会有赢的时候。杜博斯太太赢了,全凭她那九十八磅重的身躯。用她的话来说,她死得无牵无挂,不亏欠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东西。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杰姆拾起地上的糖果盒,扔进炉火里,然后又捡起了那朵山茶花。我去睡觉的时候,看见他正用手指抚弄着宽大的花瓣。阿迪克斯在看报纸。
“尊贵的女士?”杰姆抬起了头,他的脸红红的,“她说了你那么多坏话,你还把她当成一位尊贵的女士?”
“她当之无愧。她对各种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也许和我的观点有很大不同……儿子,我告诉过你,假如你那次没有失去理智闯了祸,我也会让你去给她念书。我想让你从她身上学到一些东西——我想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勇敢,而不是错误地认为一个人手里拿把枪就是勇敢。勇敢就是,在你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会输,但依然义无反顾地去做,并且不管发生什么都坚持到底。
阿迪克斯倏地站起来,俯身搂住了他。杰姆就势把脸埋进阿迪克斯的前襟里。“好啦,好啦,”阿迪克斯安慰道,“我想那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杰姆,一切都过去了。你要知道,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尊贵的女士。
阿迪克斯俯视着我的时候,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总是让我有所期待的神情。“你知道什么是妥协吗?”他问。
“绕开法律?”
“不对。是彼此都退让一步,达成一致意见。事情可以这么解决,”他说,“如果你承认上学是必要的,我们就还像原来一样每天晚上照常读书看报。成交?”
“一言为定!”
“就这么定了,我们就不走过场了吧。”阿迪克斯见我要往手上吐唾沫,赶紧说道。
我打开纱门正要进去,阿迪克斯又说: “斯库特,顺便跟你说一下,你在学校里最好不要提起我们俩之间的约定。”
“为什么?”
“我担心我们的做法可能会让那些更为博学多才的教育专家们极为不满。”
我和杰姆已经习惯了父亲这种订立遗嘱式的措辞,如果他的言语超出了[...]
“这确实是违法行为,没错,”父亲说,“而且也确实很恶劣。但是,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救济金支票都拿去换成了廉价威士忌酒,家里的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我真不知道这一带的林场主有哪一个会忍心不让他们的父亲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尤厄尔先生不该那么做……”
“当然不应该,可他永远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德行。这么说来,你还会责难他的孩子吗?”
“不会了。”我小声咕哝道,又做了最后一次顽抗,“可是如果我继续去上学,就不能和你一起读书看报了……”
“这才是真正让你烦恼的事儿,对吗?”
“是的。”
“这么说吧,”阿迪克斯直截了当地下了断语,“你,斯库特· 芬奇,是个普通人。你必须遵守法律。”用他的话来说,尤厄尔家的人属于另外一个独立封闭的群体,那个圈子里全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我们这些普通人选择对尤厄尔家族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拥有一些特权,这是一种明智之举。比方说,他们用不着非得去上学。更有甚者,鲍勃· 尤厄尔先生,也就是巴里斯的父亲,还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在禁猎季节设陷阱进行捕猎。
“阿迪克斯,那真是糟透了。”我说。在梅科姆县,在禁猎季节打猎,从法律上来说,只是一项轻罪,但在大众眼里,却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阿迪克斯说,尤厄尔家连续三代人在梅科姆都是伤风败俗之类。在他的记忆中,尤厄尔家的人没有做过一天正经事。他还说,等到了圣诞节,他去扔圣诞树的时候,会顺便带我去看看尤厄尔家住的地方,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是人,但他们活得像猪狗一样。“只要他们表露出一丝想接受教育的想法,学校的大门在任何时候都是对他们敞开的。”阿迪克斯说,“虽说有很多强制性的办法可以逼他们待在学校里,但强迫尤厄尔家这类人进入一个新环境是愚蠢的做法……”
“如果我明天不去上学,你就会强迫我。”
“我不管这些。”我说,“我又不知道不该读书给她听,可是她就怪罪在我身上。听我说,阿迪克斯,我真的没必要去上学!”我突然灵机一动,脑子里闪现出一个主意。“巴里斯· 尤厄尔,你记得他吗?他只在开学第一天去学校做个样子。管考勤的老师认为,只要把他的名字登记到花名册上,就算照章办事了……”
“斯库特,你不能那样。”阿迪克斯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有时候还是绕开法律为好,但就你的情况来说,法律还是要严格执行。所以你必须去上学。”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必须上学,他就可以不去。”
“那你就好好听着。”
“是这样吗?”
“……除非你钻进他的皮肤里,像他一样走来走去。”
阿迪克斯说我今天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卡罗琳小姐也是一样。比方说,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不能随便给一个坎宁安家的人东西,不过,如果我和沃尔特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儿,就会发现这是个无心的过错。我们不能期望她只用短短一天时间就把梅科姆的为人处事之道全都学会,也不能因为她在这方面有所欠缺就怪罪她。
“不行,我不能。”阿迪克斯说,“我还得挣钱养家。再说,如果我让你待在家里不去上学,人家会把我送进监狱——今天晚上你吃点儿胃药,明天接着去学校。”
“我已经好了,真的。”
“我想也是。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把这一天碰上的倒霉事儿一件一件讲给他听。“……她还说你都教错了,所以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读书看报了,永远都不能。求你别让我再去上学了,求求你了。”
阿迪克斯站起身来,走到门廊的一头,细细打量了一番盘绕在那里的紫藤,然后又缓步走到我身边。
“首先,”他说,“如果你能学会一个简单的技巧,斯库特,你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就顺畅多了。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吃过晚饭,阿迪克斯拿着报纸坐下来,冲我喊道: “斯库特,准备好一起看报了吗?”上帝今天让我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一声不吭,跑到前廊上。阿迪克斯跟了出来。
“怎么啦,斯库特?”
我对阿迪克斯说,我感觉不大舒服,如果他同意的话,我今后不想再去上学了。
阿迪克斯坐在秋千上,双腿交叉在一起,手指在装怀表的口袋上摸索着——他说这是他唯一能思考问题的方式。他的沉默中透着温和,静等我开口说话,我于是借此机会加强攻势: “你从来没上过学,什么都好好的,所以我也要待在家里。你可以教我,就像爷爷教你和杰克叔叔一样。”
我确实从来没有特意去学读书识字,而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沉迷在每天的报纸中。还有漫长的教堂礼拜——难道我是在那些时光里学会了阅读?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不会读赞美诗的时候。现在,我被迫反思事情的前前后后,我脑子所能想到的就是,阅读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像学会不用来回看就扣上连衣裤的底襟,或者把缠绞在一起的鞋带解开打成双结一样。我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阿迪克斯用手指在下面划过的一串串字母开始组合成一个个单词,不过在我的印象中,我每天晚上都盯着那一行行单词,耳朵听着当天的各种新闻、即将颁布的法案,还有洛伦佐· 道牧师的日记——这些都是我每晚蜷缩在阿迪克斯怀里的时候他正好读到的内容。现在我担心会失掉阅读[...]
不过,突然有一天,就在杰姆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人们开始谈论怪人拉德利,还有几个人亲眼看见过,可惜杰姆没赶上。他说阿迪克斯从不怎么提起拉德利家的情况,每次他问起来,阿迪克斯唯一的回答就是让他管好自己的事儿,让拉德利家的人管好他们的事儿,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利。可是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杰姆说阿迪克斯连连摇头,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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