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睡眠是不可战胜的。当飞机终于平稳下来时,我不得不拼命忍住冲动,才没有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摇醒。在最后一小时航程中,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她醒来,哪怕她怒气冲冲,好让我重获自由,也许是重获青春,但是我做不到。“见鬼,”我真瞧不起自己,“为什么我不是金牛座呢。”在着陆的指示灯亮起的一刹那,她没有借助外力就醒了,看上去是如此美丽而生机勃勃,像是刚在玫瑰花丛里睡了一觉。这时我才发现,飞机上的邻座就像老夫老妻,早晨醒来时不会互道早安。她也没有。她摘下眼罩,睁开亮晶晶的眼睛,调直椅背,把毯子扔到一边,甩了甩头发,那些头发借助自身的重量自然而然就变得垂顺了。她将梳妆匣放在膝盖上,简单地化了下妆,其实毫无必要。[...]
每时每刻,公寓里都在发生新鲜事,包括清晨,那时博尔盖塞别墅动物园里的狮子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叫醒我们。男高音歌唱家里维多·席尔瓦有一项特权,他每天的晨练并不会引起附近居民的不满。他清晨六点起床,用冰水洗个药浴,修剪一番他梅菲斯特似的胡子和眉毛,穿戴好苏格兰格子长袍和中国丝绸围巾,喷上古龙水,这才全心全意地投入歌唱练习。即使冬日星辰还在天上闪烁,他也把房间的窗户全部打开,先用爱情大咏叹调逐渐升高的音符预热嗓子,直到声音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每天的期待是,当他从胸腔里发出“do”的时候,博尔盖塞别墅的狮子用一声地动山摇的咆哮与他遥相呼应。
这些城市没有一个与我的印象有丝毫相似之处。跟今天的整个欧洲一样,其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吃惊,曾经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真实的记忆就像记忆中的幻影,而虚假的记忆是如此令人信服,以至取代了现实,因此我无法分辨幻灭与怀旧的界线。这就是最终的答案。我终于找到了完成本书最需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只有时光的流逝能赋予我:一种置身于时间之中的视角。
直到午夜时分,那些化装成贝都因人的外来者仍在热闹狂欢,并用绚丽的烟火和精彩的杂耍助兴,让人想起当年吉卜赛人的本领。突然间,就在节日的最高潮,有人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自由党万岁!”他喊道,“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万岁!”
步枪倾泻的弹雨压倒了烟火的光彩,惊恐的喊叫盖过了乐声,欢乐被恐慌所取代。
她出于孤独时养成的习惯往院中望去,看见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神情哀伤,比死的时候衰老许多。
他厌倦了战事无常,身陷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的恶性循环中总在原地打转,只不过一次比一次越发老迈,越发衰朽,越发不知道为何而战、如何而战、要战到何时。总有人待在粉笔圈外,手头拮据的人,儿子得了百日咳的人,因为受不了嘴里粪便一样的战争味道而想一睡不醒、但仍鼓足最后的气力报告的人:“一切正常,我的上校。”正常恰恰是这场无尽的战争最可怕的地方:什么都不曾发生。他深陷孤独,不再感知到预兆,他为了逃避必将陪伴他终生的寒意回到了马孔多,在最久远的回忆中寻求最后的慰藉。他如此懒怠,当听说党组织派来一个代表团商议如何打破战争的僵局时,也只是在吊床上翻了个身,甚至没有完全醒转。
“留神你的心,奥雷里亚诺,”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对他说,“你正在活活腐烂。”
谈话即将结束时,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望着荒凉的街道、巴旦杏树上凝结的水珠,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了。
“奥雷里亚诺,”他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
线路上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机器上跳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冷漠的电码。
“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电码如是说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他没有一刻不想她。在那些被攻陷村镇的阴暗卧室里,特别是在那些最下贱的地方,找到她的影子;在伤员绷带上干涸血迹的味道中,觅见她的身形;在致命危险所激发的恐惧中,随时随地与她相遇。他曾经从她身边逃开,试图在记忆中将她抹去,为此不仅远走他方,还表现出被战友们归为莽撞的凶悍冒进。他越是在战争的粪坑里摔打她的形象,战争本身就越像阿玛兰妲。
当行刑队瞄准他的时候,怒气凝成黏稠苦涩的东西,麻痹了他的舌头又迫使他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晨曦的银白色光芒隐没,他又看见了小时候穿着短裤系着领结的自己,看见了父亲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带他走进帐篷见到了冰块。他听见喊叫声,以为那是最后的行刑命令。他出于好奇颤抖着睁开眼,准备迎接子弹白热的轨迹,却只看见罗格·卡尔尼塞罗上尉高举双手,何塞·阿尔卡蒂奥穿过街道,手中端着可怖的猎枪随时准备开火。
星期四,上校本打算在吊床上躺一整天,可还是起来去侍弄那只公鸡。这几天雨下个不停,整整一周,上校的肚子都胀鼓鼓的。一连好几夜,妻子那哨音一般的呼吸声也把他折腾得够呛。到了星期五下午,难得十月里雨竟停了。阿古斯丁过去的伙伴们——他们同阿古斯丁一样,都是裁缝铺的伙计,也都是斗鸡迷——抽空过来把那只鸡检查了一番:情况正常。
一个人只要没有个死去的亲人埋在地下,那他就不是这地方的人。
黎明将近,走道上传来脚步声。“来了。”他对自己说,不知为什么还想到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而那老人这时也正在栗树下晦暗的晨曦中想着他。
不知为什么还想到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而那老人这时也正在栗树下晦暗的晨曦中想着他。
她奇怪他消息如此灵通。“您别忘了,我能未卜先知。”他开玩笑道,随即又严肃地补充一句,“今天早上他们押我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已发生过。”实际上,当喧嚣的人群拦住去路,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惊讶于短短一年时间里镇子就衰老如斯。巴旦杏树枝叶凋零;漆成蓝色的房子时而改漆红色,时而又改回蓝色,最后那颜色都变得难以辨别了。
“你还能指望什么?”乌尔苏拉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很快。”
“话是没错,”奥雷里亚诺附和道,“可也没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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