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婶走过去帮忙。衣袖褪下,她把缚在伤处的白布轻轻抚摸着道:“就在这里吗?”声音略微有点抖颤。并且趁着罗升进来调摆桌凳杯筷,她丈夫同儿女们都走到另一边的时候,顺手把楚用的手腕一捏,悄悄抱怨道:“你受了伤倒不要紧,叫人听见了多难过!从今以后,不准再这样荒唐,好生记住!”
作战形势一转,赵尔丰凭了田振邦、朱庆澜分别在双流县城与黄水河的军用电话上的报告后,不禁捻须微笑道:“是真所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了!日前三渡水之役,我甚恐陆军士气受挫之后,殆将一蹶不振矣。不图出人意料,军心反因之而奋,此激之之功也!”于是官报书局总办余大鸿遂进一步献策道:“现在一般愚民往往把同志军匪徒说成一种仁义之师,把官军诬枉成无恶不作的匪徒,是非颠倒,至于此极,大抵由于同志军劣迹,未能表暴于世之故。三渡水惨杀局面,既然能够激起官军同仇敌忾,设若公诸报章,岂不也可转移庶民视听?视听一正,黑白自分。庶几自今造谣之徒,无所施其伎俩,即军旅所至,百姓亦将夹道以迎了。”
伍平是老军人,对于陆军的心情和作战态度估计得一点不错。新津周围的仗火,的而且确从三渡水屠杀消息传播后,遂一变半月以来停滞不前的状况,从军官到士兵都挟着一种愤怒情绪,认认真真作起战来。不但从花桥子到旧县河边这一带正面战场,打得异常激烈,致令周鸿勋的主力——四百多名使用九子枪的巡防兵,五百多名从各地搜集拢来、使用劈耳子、单响毛瑟、前膛枪等的团丁与袍哥——屡有伤亡,节节败退,一直退到宽广河岸的那面,把上下游所有船只都集合到新津城外,不使陆军有渡河工具,以便死守县城;侯保斋手下那些队长,由吴凤梧指挥着,分张两翼,从双流的彭家场一直拉到彭山的青龙场,作为牵制之师的同志军队伍——这是一支极其庞大的队伍,有[...]
不管古迹的真实性有多大,四川的道路到底还是在古时候就变得不好走了。因为魏蜀吴三国分立,蜀汉丞相诸葛亮六次伐魏,都因军粮运输困难,不能不敛兵而退。军粮运输的困难,当然由于道路崎岖,不能使用几头牛、几头马拉的大车作为运输工具的缘故。只管诸葛亮发明木牛流马,比起肩挑背负进了一步,想来还是不很顶事的吧?我们川西坝的人到底感谢诸葛亮先生,他的遗制木牛至今尚在为我们服务,不过改了一个名字叫叽咕车。
学过历史的人说,古时候西蜀的道路,也是挺宽、挺平、挺直的,因为要走兵车,要走驿站上的旅行车,不能不把道路修造得像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后可以行驶汽车的公路一样。证据是,除了书本上的记载,成都北门外尚有一处古迹就叫作驷马桥哩。
“他怎么会想出这种蠢方法来!”赵尔丰又冷笑了一声,“他何以不再加一顶皇帽,一件龙袍呢?”
尹良越发不敢开口了,只觉得耳根底下略微有点发烧。
尹良原先揣想的是,赵尔丰一看见这几件证据,定然等不到他把话说完,便会面带笑容,点头称好;甚至对于十路统领名单,或许还要加以研讨,如同昨暮他与路广钟研讨过的一般。因为上次面交路广钟假造的豫州梅柳氏写给罗纶那封附逆的信时,赵尔丰就是这样的态度;并且还甚为称赞信内所说“如举大事,甘愿资助快枪一千支,子弹三万颗,劲党二千人”为有巧思。但今天赵尔丰态度大变,放在签押桌上的两只鲜艳夺目的朱红漆木匣,连看也不看,只是乱理着花白胡须,恶狠狠地说道:“这就是路守特别用心的劳绩吗?……真是笑话!……从前,我还以为此人仅只不学无术而已,而今看来,实是胸无点墨了。……这样的人,能办什么事!……唉!能办什么事!”
尹良[...]
年轻小伙子们,尤其家里有钱有田、平日吃惯喝惯的子弟们,差不多都跑出了家,追随在某大爷某队长的屁股后头,不问昼夜地在场街上耍得昏天黑地。有时高兴起来,还要执刀弄杖打群架,不是打伤了人,叫娘老子出钱给人敷汤药,便是自己被人打伤,抬回家来,叫老子娘给自己找医生。至于估吃霸赊,逞强压善,那更不在话下。因此,不过几天工夫,便把好多平平静静的乡镇变成一种又热闹、又恐怖的世界。
这股风当然也吹到顾天成办团的那个乡镇。
新繁县城的消息刚一传播,各个乡镇也便动摇起来。平日潜伏着的袍哥全出了头,这里设了公口,那里建立码头。大一点的地方,还组织起了义军——别于同志军,又不与同志军取联络的一种纯粹袍哥武力——大至二三百人,小至四五十人,舵把子一律自封队长。队长一登台,但凡地方上当公事的人就背了时,事权剥夺了,还被某大爷某队长唤去要米粮,要银子,说是为了公益,不出不行。大爷同队长势力所及地方,也立刻变了样:赌博,不消说是公开了;看看快要禁绝的鸦片烟,也把红灯烟馆恢复起来;本已隐藏了的私娼,也公然打扮得妖妖娆娆招摇过市。连带而及的茶坊、酒店、饭馆、生意都好。
新繁县的乱子,几乎同好多州县的乱子一样,都是由于一二桩小事情闹起来的。
说起这个三姨太太,她并不比大姨太太、二姨太太生得妖娆;身材又瘦又小,尚未充分发育。就因为年轻——今年还没有届满十六岁哩!——会撒娇,会卖痴,倒非常博得路广钟的宠爱。每逢三姨太太当班这一夜,路广钟总是无比高兴。一进房间,除了大呼小叫吩咐贴身服侍三姨太太的那个老鸨气十足的张妈,赶快烫绍兴酒,安排消夜外,还往往要从怀袖中取出一些小东西,比如刚刚流行到成都、只能从章洪源、正大裕、马裕隆、庆协泰几家大洋广杂货店才买得到的水红洋绸汗衣啦,东洋珠穿的鬓花啦,或是小女孩顶喜欢的西洋景啦,据说上海匠人都做不出来的眼睛能眨、嘴巴能张、会做哭声、也会做笑声的洋囡囡啦。这些东西,他绝不痛痛快快、老老实实拿给她。总是先[...]
照得此次所拿的首要,并非为争路的事,实因他们借争路的名目,阴谋不轨的事。若论争路的事,乃是我们四川好百姓迫于一片爱国的愚忱,本督部堂是极赞成的。所以本督部堂下车的时候,即为我们四川百姓代奏,又会同将军各司道代奏,又联络官民一齐代奏。本督部堂至再至三,哪一回不是为我们四川百姓争路?争路是极正当的事,并不犯罪,何至拿办?更何至拿办有官职的绅士?若论此次拿办的事,是因他们这几个人要想做犯上作乱的事,故意借争路的名目煽惑全省的人;煽惑既多,竟敢抗捐抗粮,明目张胆反抗朝廷;并分布各州县设办事处,胆敢收地方粮税,胁迫我们百姓,不准为我们皇上纳税,偏要为他们乱党纳税;且于省外州县解来的地丁钱粮,扣住不准上库[...]
告示很简略,只说:“朝廷旨意:只拿数人,均系首要,不问平民。首要诸人,业已就擒,即速开市,守分营生。聚众入署,格杀勿论!切切此谕,其各懔遵!”
街面并不宽,普通行人和拿着家伙的同志军是那么拥挤,而且都是生面孔,没有挤上半条街,几乎连同在一个队伍的人,都有点难于辨识。没有人来向学生军打招呼,学生军也想不到找打招呼的人。队伍走到十字街口,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
学生军耍起武器来并不行,吃亏的是个儿小,气力不够大。但是丢下家伙来走点步伐,却又值得称赞。因为不论从何处来的学生,都学过体操,下到操场,不需费多大的劲,四个中队——十二个分队——三十六个小队,自然而然就肩并肩地站得整整齐齐。只要一声“立——正!”“向右看——齐!”几乎可以用墨线弹。就是把三个小队列成一排,“开步——走!”从这头,嗒嗒嗒地走到那头,也还显不出多大参差。曾经下过两回操,把周围几里都轰动了,说学生军硬是正西路同志军当中的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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