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些言论,女博士很兴奋,她奋笔疾书的同时,不断地清着嗓子,都知道这个调查者将要发问。这天,她清了很多次嗓子,才终于发问:“你们说他……”
“他?!”
“也就是达瑟……”
“喔——”大家用这种声音表示抗议。
女博士明白过来,她有些不安地看了那个还安坐在乡亲们中间,却已失去了自己名字的人一眼,说:“对不起,是‘那人’你们为什么觉得那人的一生可能比你们更有意义?”
大家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女博士用手中的笔指向我:“都说不上来,那你来说说。”
我想愤怒,但我觉得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于是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这么说吧,”她移动屁股下面的坐垫,与我靠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那人不是什么都没做[...]
女博士举起相机,被拉加泽里伸手摁住了。但她很顽强,当话题展开,人们注意力稍有转移,她就想对那个无言倚坐者举起相机。如是几次,人们的脸色就慢慢变得严峻了,有要赶她出去的意思,因为这种场合本也不允许女人在场。还是拉加泽里说:“她是博士,她来了解我们的事情,往外宣传,对我们搞旅游有好处。”女博士的确也写了好多文章,夸奖机村的山水与风俗,也就是旅游和所谓小资杂志上常见的说到边鄙之地的那种文章。当然,拉加泽里也把相机从她手里夺过来,吩咐一个小子送回到酒吧。女博士只是稍微安生了一会儿,又拿出了笔记本,埋头书写起来。
因为山是国家的,所以山上附着的一切东西都是国家的。土地表面的草与树与流水,下面值钱的金银铁矿,也都是国家的。但这个家伙,这么些年来,每年春天都雇人栽树,已经栽下好多万棵了。这些栽下的杉树与松树的幼苗,生长的劲头争不过灌木与荒草,最初两年还要花费人工芟割妨碍生长的荒草与灌木。这家伙有文化,还按着书上说的办法,雇十几个工人给树苗施肥,打除虫剂,完全是侍候庄稼的办法。
两个警察是来对刑满释放犯做后续工作的,不失时机地说:“还不是当年滥砍乱伐,违法犯罪,才得了这个不好的结果嘛!”
老五说:“对,我杀不了你,让我儿子来杀你!”警察说“那你儿子就要死在专政机关的枪口下了!”
“不准砍树,不准这个,不准那个,连让儿子报仇都不准了?!”
“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在里面没有讲过吗?我们从农奴社会跃进到社会主义社会,那些落后野蛮的风俗都该抛弃了!”
一个曾经让人注目的人消失的方式并不一定要像索波一样隐居到山高谷深之处,最好的消失就是混同在苦渡生涯的芸芸人众中间。达瑟不看书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把这些胡思乱想梦呓一样挂在嘴上,跟祖祖辈辈的村里人一样,达瑟就这样从机村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哦,就是那个发了大财又进了监狱的人。”
“就是那个失去了女医生的男人!”
“听说那个女医生敢用电钻把人脑袋打开!”
想到这些,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对侄儿说:“那么,过去的人真的就除了传宗接代,吃饱肚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那还要干什么?”
“那就不会有故事流传下来了。”他差不多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侄儿却摇头,说:“这是达瑟问题。”
这是一个机村人自己创造出来,流传了二十多年的词:达瑟问题。意思是像过去在树屋上看书的达瑟想的问题,也是一个泥腿子不该想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机村人来说,造成的后果必定是:非疯即傻。
仔细想想,机村跟四周山野里那些长久地深陷于蒙昧时代的村落一样,没有确切的记忆。是有一些传说,但那些传说,大多也是讲山那边那个早已陷落的小小古国。机村人一直生存到今天,却连一点像样的记忆都没有留下。他想,要是那个时候的人也像今天这个时代的人盼望这个又盼望那个,并且因此而振奋复又失望的话,应该是有故事会流传下来的。比如,他拉加泽里的经历就已经变成故事在四周的村庄里流传了。当他走到镇子上,人们会在后面指指点点。
是达瑟要进酒吧,却被人挡在了门外。四散闲逛的机村人怎么会放弃这样的热闹场合呢,马上就围垅过来,开始起哄了。于是,两边就吵起来了。虽然现在顿巴协拉家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古歌组合,每天晚上都在这个酒吧表演重新配器与精练了词汇的峡谷古歌,虽然,景区的管理者中也有好些藏族人,但这样的冲突一暴发,在大家的理解中就是机村人和景区人的冲突,更是藏族人与汉族人的冲突。绝大多数情况下,无论是在外来的游客眼中,还是当地人的心目中,汉与藏,已经不是血缘的问题,而是身份的问题。身份上升成为政府的雇员,成为穿滑雪衫的游客,就是汉,反之就是另外的族类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应该这样,他们就永远要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机村人会这么想事情,我的意思是要让他们慢慢改。”改什么呢?就是有事没事,不要跑到景区来闲逛,不要哪里热闹就凑到哪里起哄,“如果不来就心里痒痒,能不能请他们穿得干净体面一点?”
才是真正的中国;也才能使弱势的一方不堕入褊狭,以为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真正的中国。只有这样双向地警醒与克服,我们才会有一个完整的中国观,才会建立起一种超越性的国家共识。
很长时间以来,中国的文学,但凡涉笔到汉族之外的族群,在绝大多数读者、批评者那里,都不会被当成是真正的中国经验、中国故事的书写。写入宪法的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这样一个现实,在中国知识界还未成为一个真切的认知。他们的认识还是封建气息浓重的大一统的归化观,所以对他而言,但凡关涉少数民族生活的书写,至多提供了一个多样性的文化样本,只具有文化人类学研究的意义。而我以为,只有把这些非汉族的人民也当成真正的中国人,只有充分认识到他们的生活现实也是中国的普遍现实,他们的未来也是中国未来的一部分,这才是现代意义上真正的“天下观”。惟其如此,各民族的知识分子,才能使优势的一方不陷于自大,以为只有汉民族才是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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