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過數十萬隻鵝,烏黑泛亮香濃無比的鹵汁。面層鋪着一塊薄薄的油布似的,保護那四十七年的歲月。它天天不斷吸收鵝肉精髓,循環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鮮更濃更香,煮了又煮,鹵了又鹵,熬了又熬,從未更換改變。這是一大桶“心血”。
我們是深謀遠慮旗鼓相當的母女。同病相憐,爲勢所逼——也不知被男人,抑或被女人所逼,我們永遠同一陣線。
因爲我們流着相同的血。
吃着相同的肉。
他雄健的鮮血,她陰柔的鮮血,混在一起,再用慢火煎熬,冒起一個又一個的泡沫與黑汁融爲一體。随着歲月過去,越來越陳,越來越香。
也因爲這樣,我家的鹵水鵝,比任何一家都好吃,都無法抗拒,都一試上瘾,擺脫不了。隻有它,伸出一雙魔掌,揪住所有人的胃——也隻有這樣,我們永遠擁有爸爸。
任他跑到天涯海角,都在裏頭,翻不過五指山。傳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莫名其妙地,我有一陣興奮,也有一陣惡心。我沒有嘔吐,隻是幹嚎了幾下。奇怪,我竟然是這樣長大的。
我提一提眼前這小桶陪嫁的鹵汁,它特別地重,特別珍貴。
媽媽,我看見你悄悄上了天台,悄悄打開練功房的門,取出一塊用過的染了大片腥紅的衛生巾,你把經血抹在刀上,抹得很仔細、均勻。刀口刀背都不遺漏。當年,我不明白你做什麽。現在,我才得悉爲什麽連最毒的黑狗血都不怕的爸爸,他的刀破了封。他的刀把自己斬死。
一个打扮得平凡的中年女人,走在人潮中,一点也不起眼,如同寻常妇女,拎了一篮荔枝,还有一个很土气的饭壶,排在队伍中,一个挨一个地过关,由深圳返回香港。
我们恨一个人,说恨不得食肉寝皮,岳飞的《满江红》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我们爱一个人,也会一口一口咬他,把对方吞进肚子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中国,人吃人怎会是不法勾当?都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姨先把婴胎在盐水中浸泡,已有几片姜片的一锅开水侍候着。婴胎开膛后,压去黄红色内脏和体液,扔掉尚未发育完熟的物体。整个“排骨”放沸水中涮一涮,去腥味。然后起肉,剁碎,加入馅料调料,包成一个个折痕细密,鸡冠状的饺子,以纪念它是“公鸡”。放蒸笼上蒸。
渐熟。炊烟上逸,氤氲空气中漾着奇异的鲜香。
鲜香传到客厅,等待美食的菁菁用力吸入香气,手中的时尚杂志已看不进了。
她仪态万千地微笑一下。
好了。
媚姨就知她一定回来。她怎舍得放弃?菁菁缓缓走近,临阵退缩终也义无反顾的人,最勇敢,因为她已战胜恐惧,目标鲜明。
她将拥有媚姨,甚至Connie,甚至一切女人向往的东西。心理阴影在刹那之间已冉退无踪。
媚姨把吸管挪开。布好位置,坐在小凳子上,对准那阴阳路生死门——是时候动手了!
“三十岁的男人爱二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也爱二十岁。到了六七十岁了,还是爱二十岁。”
手术室的垃圾桶,是一个个白色蓝边的铁桶,盛满了垃圾:棉花、呕吐物、血块、组织、染了污渍的布、二三个月到九个月大的死婴、婴胎碎块……中国人太多了,生命不但没有尊严,还没有落脚处。
铁桶满了,工人用小车推出去。
此时医院来了一辆货车,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单位及居委会主任这些“事妈”押送至手术室了。一群女人,拘人和被拘者,走过“响应祖国号召:计划生育”、“一孩政策”、“晚婚、少生、优生”的广告和标语。
里头传来听不分明的人声:
“那几个是‘超生’的,这个是‘逃生’的,三胎了,逃到农村去,幸好有人举报黑户,揪出来。”
“主任,罚我三万块我和爱人也甘愿认了,没钱就卖血呗——求求你们,让我生个男孩吧!”
“前两胎都是女的,《二孩生育证》还没办呢,还生?这不行,我们也是听上级指示的。”
有悉悉挣扎欲下跪的声音:
“想生个儿子——求各位高抬贵手,呜呜……”
黄大夫不带任何感情,权威地:
“好了,大家别噜苏了。[...]
为什么孕育得那么大的婴胎,还得打下来?
“为什么?”是医院中没有人问的问题。
黄大夫燃烧一根棉花棒,扔进玻璃瓶,火焰一烧,瓶子真空,盖上。随“噗”的一下,“飕”的一声,一大堆凄厉的红色组织,连同那两三吋大的胚胎,剥离、打碎——是吸尘机十倍的力量,被吸扯进玻璃瓶中。五官成形,已有简单容貌。小手小脚有部分已扯断,小小的头壳溢出一点白色浆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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