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又一座寨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黄特派员有一架望远镜。第三座寨房燃起来时,他张开一口黄牙的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叫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兵扶到树荫下面吸烟去了。父亲把望远镜举起来架在眼前。可他不会鼓弄上面的机关,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接过来摆弄一阵,找到个活动的地方,旋来旋去,突然,忽啦一下;对面山坡上的景色就扯到鼻尖上来了。我看见我们的人猫着腰在土坎、岩石和灌丛中跳跃。他们手中的枪不时冒出一蓬蓬青烟。
在一片旷地上,有人栽倒了。
一个,又是一个,栽倒时,他们都摇一摇手,然后,张开嘴去啃地上的泥巴。这两个人都回身向山下爬去。这时,又一个家伙倒下了,他手中的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禁不住大叫起[...]
黄特派员,土司,土司太太带着些人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观战。我也站在他们的中间。带兵官是我的兄长和特派员手下那个排长。我们的人一下就冲过了山谷中作为两个土司辖地边界的溪流,钻到丛丛灌木林里去了。我们是在观看一场看不见人的战斗。只有清脆的枪声在分外晴朗的天空中回荡。汪波土司的人和昨天相比顽强了许多,今天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战斗了。但我们的人还是凭借强大的火力步步向前。不多会儿,就攻到了一个寨子跟前。一座寨房燃起来了,大火冲天而起。有人像鸟一样从火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又挨了一枪,脸朝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些人先还希望土司要放他们一条生路,这一下,脸上坚强的表情一下就崩溃了。好像刚刚想起自己并不是和敌国作战被俘,而是自己主子的叛徒。于是,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乞求饶命了。父亲要的正是这个效果。等这些人刚一跪下,土司挥一挥手,行刑人手下一阵刀光闪过,碌碌地就有好几个脑袋在地上滚动了。滚到地上的每一张脸上都保持着生动的表情。没有了脑袋的身躯,好像非常吃惊一样,呆呆地立了好久,才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看见升天的灵魂。都说人有灵魂,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呢?
头人自知有罪,逃了,留下一家人代他受死。那一家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全部跪在自己家门前的核桃树下。太阳慢慢升起,那些人脚下草上的露水渐渐干了。他们看到身边看守们的刀枪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还以为土司不杀他们了。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却不知道麦其土司家跟别的土司有所不同,不会纵容士兵杀死俘虏。我们家从几百年前有麦其土司时候起,就有了专门的行刑人。在这块土地上,原来有三个人家是世袭的,一是土司,二是行刑人尔依家,三是书记官。可惜到第三代书记官就要搞什么秉笔直书,叫第四代麦其土司废了。
殊不知,这时是上天正要使好运气落到麦其土司身上。汪波土司给"狗娘养的汉宫"送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双漂亮的靴子,明明白白是叫他滚蛋的意思。特派员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则把这意思做了淋漓尽致的解释。
我们尊贵的客人给激怒了。
特派员还问:"太太,听说你是汉人啊? 以后我们好多事情就要依仗你了。说不定哪一天,这里就不是夷人的地盘,而是你的封地了。"
"不要说封地,要是你们军队不抢光我父亲的铺子,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黄特派员说:"那好办,我们可以补偿。"
"人命也可以补偿吗?我的父母,两条人命啊。"
黄特派员想不到寻找同谋者的企图失败了,就说:"太太真是女中大丈夫,佩服佩服。" 母亲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光明磊落。她只告诉父亲特派员退还了银子。
土司对太太说:"还是你去,我是弄不懂汉人的心思的,还是你去办这件事情吧。"母亲喜欢土司有这种感觉,从此,她就有了作为土司太太和人周旋的权力了。
父亲就对黄特派员说,播种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那个寨子在汪波土司手下。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他们还是在那里喊声震天地走路。谁都不懂学习打仗怎么要先学习齐步走路,把空气渐渐湿润的三月弄得尘土飞扬。
当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那样生气勃勃,可照片却把我们弄得那么呆板,好像命定了是些将很快消失的人物。你看吧,照片上的父亲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殊不知,当时,他正野心勃勃,准备对冒犯了我们的邻居,猛然一下,打出一记重拳呢。而在一定程度上,他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现在想来,照相术进到我们的地方可真是时候,好像是专门要为我们的末日留下清晰的画图。 而在当时我们却都把这一切看成是家族将比以前更加兴旺的开端;
帐篷里,黄特派员身边的士兵已经换成了我们的姑娘,他的双眼像夜行的动物一样闪闪发光。
土司对太太说:"活佛很卖力气嘛。"
母亲说:"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父亲就快活地大笑起来。他说:"可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也许,等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却已经晚了。"
活佛戴着水晶眼镜过来相见,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自然。还是父亲拉住了他松软肥胖的手说:"我们就要找汪波土司算账了,你就好好替我们念经,保佑我们所向无敌吧。"多年来备受冷落的话佛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麦其土司勒住了马,人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得意与高兴。而与他并肩的省府大员没有我们想像的威风模样。这是个瘦削的人,他脱下头上的帽子对着人群挥舞起来。哗啦一声,一大群化外之民就在枯黄的草地上跪下了。家奴们弓着腰把地毯滚到马前,两个小家奴立即四肢着地摆好下马梯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的伙伴索郎泽郎。
家奴们弓着腰把地毯滚到马前,两个小家奴立即四肢着地摆好下马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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