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唇不对马嘴的回话,令对方脸部一僵。到目前为止,至少世路看起来对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青年抱有好感,然而如今这好感已切实地变得岌岌可危。辰卅等人则露骨地用一种看可疑分子的眼神瞪着他。
在颇为不善的奇妙气氛下,偲深深垂首道:“实在是太失礼了。刀城老师有个恶习,一听到自己不知道的怪谈,就会变得异常兴奋、浑然忘我——这也是他身为才气作家的证据之一吧,我们编辑是心领神会的,不过第一次见到的人还是会很吃惊啦。”
“是,是这样啊……”
这三位突然发出的怪声,惊得驭手座的重藏差点儿蹦了起来。结果,操纵缰绳的手一哆嗦,马的前进方向朝桥栏杆偏了过去。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重藏止住了马,险些就此坠人深通川。
混乱之中,唯有祖父江偲十分冷静。言耶起身一半时,她就立刻搭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好了好了,老师,先冷静一下吧。”偲强行让言耶坐下,口气就像哄孩子似的,温柔却又给人一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呼……”
马车伴着一声马嘶在桥栏跟前停住时,世路、辰卅、重藏齐声吁了口气。
“您怎、怎么了?”
世路小心搭话,就见言耶一脸呆滞的表情:“哎?咦?我们是要在这里看深通川吗?”
“看来有些来头啊。”
言耶刚一稍稍探身,偲就在旁边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就是哪儿都会有的那种老话——”世路惊讶地看着两人的模样,但还是续道,“说是那里有一种叫泥女的怪物出没——”
“你是说泥、泥、泥女?”
言耶当下大叫一声,同时忽然在马车上站起身,想回头观望。对面的世路像是吓了一跳,他本人也不由得惊呼一声,身子将起未起,恐怕是想摁住言耶让他坐下吧。
然而,不止一人而是两人同时在行驶的马车上站立,未免太过危险。以至于沉默寡言的辰卅也猛地大吼一声:“傻子!还不快坐下来!”
马车在“上桥”入口的跟前,放缓了速度。这时,言耶看到了一件颇为奇妙的事物。面向川道的庄稼地里,最边上的一块田,不知为何被木桩围了一圈。划出一个小小的四角形,却又好端端地种着水稻,甚至还有田埂。从这一点来看,和其他水田没什么两样,只是异常的狭窄。由于左侧紧贴着一棵大松树,更显出小来。
“那里是怎么回事?”赶在马车左转开始渡桥前,言耶慌忙用手指着问道。
“嗯?啊……那个呀……”出声应答的世路,脸色沉了下来。然而,也许是敌不过言耶那充满好奇的目光,他苦笑道:
“传说从很久以前开始……那可真的是五月夜村开拓后没多久的时候,那里就被划成这样了。”
“简易桥的话,倒是搭了好几个。我们这儿虽然旱天多,但时不时来个滔天洪水的话,可就不行了。五月夜村的中央有座桥,所以物种村的人都用那边,而刚才路过的桥是佐保村和青田村的人走的。简而言之,只有在村里人去神社寺庙办事,以及从我们这儿去村子的时候才会有所不便,也不是什么非常紧迫的问题,所以呢,就往后拖了。”
两人持续交谈的期间,左前方现出了第二座桥。据说人们单纯地把这座桥称为“上桥”,把另一座桥称为“下桥”。
如果言耶的推断没错,而且辰卅相信游魔和偬的话,那刀城言耶的登场对他来说也许是求之不得的事。
“那是我家的水内神社。过了那座水神塔,就是五月夜村了。”
大概是见言耶完全陷入了沉思默想的状态,世路低声向偲做着说明。
“说起来,至今为止只看到过一座桥。”
正如偲所指出的,只有佐保村东端架着一座桥。
“我们是想在每个村各建一座坚固的桥,但在预算和修桥的选址方面出了些问题……”
“啊,是以前因为涨水被冲走了之类的?”
然后,十三年前,水使龙一在增仪中死亡。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他死时的面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当然,水利合作社众人的脑中再次浮现的,必定是在沉深湖失踪的辰男的膨物。即便如此,他们仍想方设法力图止于内部谈论。
但是,真的有人死了,于是从过去的事故到怪异现象,顷刻间就为村民们所知晓。含糊暧昧的风言风语也带上了现实意味,开始流传。
当时,辰卅也许是这样想的。假如龙一的死并非事故,那自己的父亲莫非也不是?如果龙一的事得以解决,那么水分辰男的污名不也会同时被洗刷?
然而,龙一那匪夷所思的死亡最终成谜,留存至今。进而正如他担心的那样,背地里所有人都认为是辰男的膨物所为。
数年后,水内神社的龙吉朗与水庭神社的流虎分别举行增仪时,在水魑大人之口和游船的洞孔下看到了蠢动的可怖之物。因被传为溺死的水分辰男的膨物,兹事体大。因仪式成功了,所以还算好,如果两次中哪怕失败了一次,没能降雨,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原宫司的膨物妨碍仪式的流言传播开来,水分神社当会被逼入绝境。
多亏降了雨,那令人恐惧的经历才只在水利合作社内部被谈及,没有扩散至波美的每个角落。但是,由于此事,水分神社的处境再度恶化。尽管只限于水利合作社内部,但无论怎样掩盖,起了这一变化的事实也会传扬到村民之间。也可能就因为对内容一知半解,才生出了莫须有的流言。
要说水分辰男的失踪是否带有案件性,这还真不好判断。在执行增仪的过程中潜入沉深湖的人只有他一个。无论过了多久也不见人浮上来,所以鉴于当时的情况,最终推测是他失手被吸进了水魑大人之口。换言之,是事故。这个解释可谓稳妥至极。此后辰男一直下落不明,很遗憾,即使从这一点来看也该视作他是被冲入了地下水道。
后来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或许不久时间就能解决一切。然而,事情并没有完。
这时辰卅突然吐出一句:“只是,失败了就会下地狱……”
他的父亲、当时的宫司辰男消失在沉深湖后,水分神社遭遇了怎样的对待,都被这“地狱”一词涵盖了。想必水分神社在波美、水利合作社、青田村的处境顿时恶化,品尝到了颜面尽失的滋味。
因为是神社,所以不必担心被村民孤立。然而,被完全无视也许反而能轻松些。受着彻底的非难,却又被要求挽回声誉,身处此境的艰辛唯有当事人才会知晓。
话虽如此——言耶想:
由四家神社的宫司及继任者组成的水利合作社,其实已纵横着数道肉眼难见的裂缝,一旦出现某个契机,就会从彼处轰然崩塌。言耶忍不住感到有这样的危险存在。
“那是水庭神社。就要进入物种村了。”
世路谨慎的语声让言耶抬起了头,这时马车正要经过村界的水神塔。已经来到波美的中段了。
“好辽阔啊。”言耶再次将目光投至东西方向,感叹道。
“幸运的是,每个村的土地都很肥沃,我想是适合种稻的地方。所以说,干旱造成的枯水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水魑大人之仪,尤以增仪为人所重视吧。”
“是的。我等水利合作社也是责任重大——”
不单是游魔的话,在这里他还听到了偲的说法,明白了案子越是与当地特有的怪异有关,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就越能发挥出侦探才能。也许辰卅已坚信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才上前攀谈,问“你是侦探吗”。只是,此后未能谈起具体事宜。一瞬间,言耶做出了如上分析。
(那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还是别主动提起辰男的案子为好。这里还有世路,又有在水使家奉职的重藏听着。但话说回来,等辰卅自己开口,也一定不会有结果。只能到时找个机会和他单独交谈。
(话说游魔为何要特意将自己的情况告知辰卅呢?)
难不成事到如今还想说“请你调查二十三年前上代宫司的案子”吗?言耶侧头不解,忽然又想,水分辰卅这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态度,是否早已有之呢?
如果说游魔的生硬态度缘于悲惨的特攻队生涯,那辰卅就是因为上代宫司的失败以及之后村民们的恶劣对待吧。即便在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如今,芥蒂仍留在他心中没有消逝。他常想做些什么,并为此苦恼。他是觉得游魔口中这个名叫刀城言耶的怪男人似乎能帮上忙,所以才抢先一步上了马车。
“您是何时何地,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听到的?”
“就在刚才啊。我刚从村子回来,他就开车打我旁边过去了。当时他跟我说,有个著名侦探代替那个叫阿武隈川的民俗学家来了。”
“我一点也不著名,而且和侦探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但是,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杂志报道,再加上刚才这个女娃子说的话,怎么个不一样我是不知道,总之你是侦探这件事,两边可都对上了。”
“这、这个嘛……”
言耶哑口无言,但随即他道出了一个心里在意的疑问。
“姑且算我是侦探……那、又如何呢?”
这回轮到辰卅哑口无言了。
自己被写得像个名侦探,言耶本人对此深感羞臊,但反过来又有点高兴,心情委实复杂。说给偲听时,偲是大发雷霆:“说什么轻巧话呢?里头明明还写了老师晚上摸进村姑闺房的场面!”诚然,这种假话是让人伤脑筋……
然而,不知不觉中偲的解说已转为对刀城言耶侦探事迹的单纯夸耀,要说伤脑筋,现在的她就像说书人似的做着热情洋溢的讲话,也是个问题。
“那个,关于您从游魔先生那儿听到的事——”
一边委婉地打断偲的话头,一边向辰卅搭话,好在对方的视线马上就从偲移向了言耶。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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