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兩個禮拜内煙鹂一直窺伺着他,大約認爲他并沒有改常的地方,覺得他并沒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來,漸漸地忘了她自己有什麽可隐藏的。連振保也疑疑惑惑起來,仿佛她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像兩扇緊閉的白門,兩邊陰陰點着燈,在曠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門,斷定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然而把們打開了走進去,沒有謀殺案,連房屋都沒有,隻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煙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他趿了拖鞋出來,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經小了不少,漸漸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裏倒映着一盞街燈,像一連串射出去就沒有了的白金箭镞。車輛行過,"鋪啦鋪啦"拖着白爛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開了,掩了街燈的影子。白孔雀屏裏漸漸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漸長漸淡,車過去了,依舊剩下白金箭镞,在暗黃的河上射出去就沒有了,射出去就沒有了。
屋裏的煙鹂大概還是心緒不甯,啪地一聲,把無線電關上了。振保站在門洞子裏,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氣,如果聽衆關上無線電,電台上滔滔說的人能夠知道的話,就有那種感覺——突然的堵塞,脹悶的空虛。他立在階沿上,面對着雨天的街,立了一會,黃包車過來兜生意,他沒講價就坐上拉走了。
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裏,正在斟酌字句,擡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裏,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是因爲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裏的臉也跟着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裏,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爲什麽,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裏,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隻是沉默着,半晌,說:"你是這裏下車罷?"
如同一個含冤的小孩,哭着,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樣停止,聲嘶力竭,也得繼續下去,漸漸忘了起初是爲什麽哭的。
等天黑了,她趁着房間裏還沒點上燈,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來。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有力量。隔着絨毯和被單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堅實。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
指示行人在此过街,汽车道上拦腰钉了一排钉,一颗颗烁亮的圆钉,四周微微凹进去,使柏油道看上去乌暗柔软,踩在脚下有弹性。振保走得挥洒自如,也不知是马路有弹性还是自己的步伐有弹性
天还没黑,霓虹灯都已经亮了,在天光里看着非常假,像戏子戴的珠宝,经过卖灯的店,霓虹灯底下还有无数的灯,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铁格子里,女店员俯身夹取面包,胭脂烘黄了的脸颊也像是可以吃的。
像娇蕊呢,年纪虽轻,已经拥有许多东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数的,她仿佛有点糊里糊涂,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采下许多紫罗兰,扎成一把,然后随手一丢。
提到这个,振保脸上就现出黯败的微笑,眉梢眼梢往下挂,整个的脸拉杂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条。
以后,他每天办完了公回来,坐在双层公共汽车的楼上,车头迎着落日,玻璃上一片光,车子轰轰然朝太阳驰去,朝他的快乐驰去,他的无耻的快乐
在那黃昏的陽台上,看不仔細她,隻聽見那低小的聲音,秘密地,就像在耳根底下,癢梭梭吹着氣。
振保半阖着眼睛看着她微笑道
保抱着胳膊伏在欄杆上,樓下一輛煌煌點着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蕩蕩隻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着兩片落葉蹋啦蹋啦仿佛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
現在方知道這話是然而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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