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丧气地说,声音中还有些愤怒。
他的身体像个布娃娃,在马蹄飞舞间被拉来扯去。
骑士在战场上高声叫喊,横冲直撞,激起重重尘雾;观众则沸反盈天,兴奋异常;马蹄得得,震得大地抖动。
不止一次,爸爸只用几个字就能刺痛我,这真是叫人惊奇。
像男人跟男人说话那样跟你谈谈。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爸爸眼里的世界只有黑和白。至于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全然由他说了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若爱他,也必定会怕他,甚或对他有些恨意。
爸爸的鼾声宛如轰轰作响的汽车引擎,依然穿墙越壁而来,而我们的房间中间还隔着客厅呢。
每当他出席宴会,总是像太阳吸引向日葵那样,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阿富汗人总喜欢将事物夸大,很不幸,这几乎成了这个民族的特性。
遭到袭击之后不久,美国轰炸了阿富汗,北方联盟乘机而进,塔利班像老鼠逃回洞穴那样四处亡命。突然间,人们在杂货店排队等待收银,谈着我童年生活过的那些城市:坎大哈、赫拉特、马扎里沙里夫。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和哈桑去昆都士。关于那次旅程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和爸爸、哈桑坐在一株金合欢树的阴影下轮流喝陶罐中的西瓜汁,比赛谁能把瓜子吐得更远些。现在丹·拉德②、汤姆·布罗考③和那些在星巴克喝拿铁的人都在谈论昆都士的战役,那里是塔利班最后的阵地。那年12月,普什图人、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和哈扎拉人齐集波恩,在联合国观察员的监督下,开始了一个也许有朝一日能够终结他们祖国过去二十余年来的苦难的进程。哈米德[...]
索拉雅对索拉博的沉默也难以忍受。在巴基斯坦的国际长途电话线上,我曾听到索拉雅为索拉博准备的一切,游泳课、足球、保龄球。如今她走过索拉博的房间,投入的一瞥只见到书原封不动地摆在柳条篮里面,测量身高的标尺上没有刻痕,拼图依然散开,每一块都让人想起生活原本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让人想起那个尚未盛放就已经凋谢的梦。但她并不孤单,我对索拉博也曾有过梦想。
索拉博沉默的时候,世界风起云涌。上个九月的某个星期二早晨,双子塔大楼轰然倒塌,一夜之间,世界改变了。美国国旗突然出现在每个地方,在车水马龙中前进的黄色出租车天线上,在行色匆匆地走在拥挤人行道的行人衣襟上,甚至在那些寄身小画廊和临街商店雨篷之下的流浪汉的污[...]
索拉博的沉默既不是来自洞明世事之后的泰然自若,也并非由于他选择了默默不语来秉持自己的信念和表达抗议,而是对生活曾有过的黑暗忍气吞声地照单全收。
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人跟我们共同生活,而心跟我们一起的时候少得可怜。有时候,在市场或者公园里面,我注意到人们仿佛甚至没有看到他,似乎他根本并不存在。我曾经从书本抬头,发现索拉博业已走进房间,坐在我对面,而我毫无察觉。他走路的样子似乎害怕留下脚印,移动的时候似乎不想搅起周围的空气。多数时候,他选择了睡觉。
“还有,将军大人,”我说,“以后我在场的时候,请你永远不要叫他‘哈扎拉男孩’。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大家默默吃完那顿饭。
如果说索拉博很安静是错误的。安静是祥和,是平静,是降下生命音量的旋钮。
沉默是把那个按钮关掉,把它旋下,全部旋掉。
索拉雅放下她的调羹,转向她父亲,“你可以告诉他们……”
“没什么,索拉雅。”我说,拉起她的手,“没什么,将军说得没错,人们会有疑问。”
“阿米尔……”她说。
“没关系,”我转向将军,“你知道吗,将军大人,我爸爸睡了他仆人的老婆。她给他生了个儿子,名字叫做哈桑。现在哈桑死掉了,睡在沙发上那个男孩是哈桑的儿子。他是我的侄儿。要是有人发问,你可以这样告诉他们。”
他们全都瞪着我。
兜圈终于结束了。用过晚饭之后,将军放下他的叉子,问:“那么,亲爱的阿米尔,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带这个男孩回来?”
“亲爱的伊克伯!这是什么问题?”雅米拉阿姨说。
“你在忙着编织毛衣的时候,亲爱的,我不得不应付邻居对我们家的看法。人们会有疑问。他们会想知道为什么有个哈扎拉男孩住在我女儿家。我怎么跟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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