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瞧不起沙拉古丽,在沙拉古丽面前,她的优越感大盆小钵满满当当,简直不可收拾。仅仅是因为自己更讲究一些,更体面一些吗?她觉得生活中应该做到的,并且容易做到的,沙拉古丽却都没做到。所以不可原谅。可是,谁又来原谅卡西呢?
就在这样一个灰扑扑、惨淡淡的家中,却有一样物件非常不搭调。它被明亮耀眼地放置在毡房正中央,为这个家庭平添了一股极其兀然的喜悦和振奋。——那是一面崭新的红漆圆木矮桌。一尺多高,闪闪发光,明净可鉴。一看就知道刚买不久。然而,除了这面矮桌和那个婴儿,这个家里就再没有一件新事物了。
他们的父亲阿舍勒巴依也是潦倒穷困的老头,又黑又瘦,沉默拘谨,不知所措。但当他抱起孙子放在膝盖上时,浑身又立刻涌动长辈才有的温暖从容。他扶着孩子的小胳膊同他喃喃说话。孩子却并不为此稍显精神一些,依旧歪垂着小脑袋,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像生了病一样焉焉软软。
沙拉古丽的弟弟比胡安西大一些,七八岁模样。看上去像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孩子,像是已经在这荒野中流浪了一千年。他身上的衣物与四野融为一体,五官又与衣物融为一体。当他看向你的时候,目光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看过来的。头上顶着一朵蘑菇,仔细一看是头发。后脑勺秃秃的,颈脖又细又黑。
虽然她自己搞得浑身上下窝窝囊囊,但对小侄儿却极其细致耐心。当婴儿睡醒后,她温柔地呵哄着把他抱起来(连摇篮都没有,只是用一条旧毯子捆扎着,直接放在地上),解开襁褓,额外从木箱里取出一条新毛巾为他洗脸。连小鼻孔也仔细掏洗了一遍。然后再把孩子倒个个儿,用手壶浇着水洗屁股。待婴儿浑身上下都弄干净了,再将其穿戴整齐,最后,像个装饰品一样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餐桌前。这才去洗手备茶,招待我们。
我突然有些厌烦。这样嘲笑别人,就算无恶意,也绝无善意。其实我是同情沙拉古丽的,她安静而自卑。但不知为什么,又不愿公开流露出这种同情。
这个沙拉古丽和海拉提媳妇同名。意为“黄色的花”。
我和卡西两个都是长舌妇,总在背地里议论阿舍勒巴依家的沙拉古丽。我们说她和她姐姐的鼻子都特别大,说她的秋裤比外裤长,说她从来不洗脸,说她梳头从不用梳子,手指头拨拉两下就得了,说她家的沙拉玛依(黄油)是哈拉玛依(黑油)。哎,真对不住沙拉古丽……不过下次再提到她时,还是忍不住说个不停。
阿舍勒巴依家的沙拉古丽
像扎克拜妈妈那样,像卡西那样,像沙拉那样一都不把健康当回事似的。但是,我知道她们并不是刻意地轻视之,而是没有办法去重视。实在没有办法。毕竟,是这样的一种生活。
沙拉的生命也会像豆荚那样,在山野中散开,渐渐泯灭了青春。孩子们悄悄长大,一一离开。沙拉走在父辈留下的道路上,过着一切都不会改变的一生。设想一下,假如侥幸生活在了城市里又会怎样?……恐怕不能设想,恐怕她已经不能接受没有海拉提的另外的人生。
但孩子们总会长大,成熟的豆荚总会爆裂,四处撒播种子。当我看到小加依娜和两个小哥哥奔跑在森林里,经过开花的紫色植物时,大把大把地捋下花瓣撒向天空,并快乐地大喊:“恰秀!恰秀!”……这样的情景说不出的古老。孩子们完整地继承了很多年前奔跑在同一片山野中的孩子们的同样的欢乐。
在冬库儿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卡西帕去南面的山谷找羊,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带我去看一个有“漂亮大石头”的地方。我们便从拖海爷爷家所在的山头折向西边,翻过山谷对面的小石山,视野下方立刻出现了一小块浓厚湿润的草地,草地中有一条小河经过,深深地拐了两道弯。我们小心地沿着山羊的路下到山脚底下,回头望向刚刚翻越的这座石头山,其实是一整块十几米高的白石头。和附近常见的特有地貌一样,石头呈横向一层一层裂开,缝隙间长满青草。于是一层莹白加一层翠绿,重重叠叠地垒叠着,面临下方的草地与白桦林,美得不胜寂寞。
刚到冬库儿的第三天,就来了一拨女客。其中有一个女人与众不同,个子又髙又瘦,说话的语气非常文雅。她送来的糖果是用蕾丝花边的头巾包裹的。她的裙子下面还穿着带花边的衬裙,头发上别着别致大方的水钻发卡。
后来在转场路上,我们两家人的驼队一同奔波了两天。天气相当恶劣,尤其第一天,又是雨又是雪,山陡路滑,驼队行进得缓慢艰难。一路上,沙拉母女俩的坐骑不时同我并肩前行。因为太冷,谁都无心攀谈,各自深深蜷窝在重重衣物中忍耐着。回忆中,只记得她的孩子冷得非常可怜,被一件大衣紧紧包裹着,缩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当时的沙拉虽然也刻意打扮了一番,但风雪中浑身灰蒙蒙湿漉滴的,面孔疲惫冷漠,脸在寒气中凝结出两团病态的僵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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