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羊羔的老人
太阳完全沉下群山,天色却仍然明亮、清晰。我们出去散步,沿着河岸走了两公里后,四周景物才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便开始往回走。
河谷对岸森林密布。河水清澈,宽阔,冰凉刺骨的水汽一阵阵扑面而来。在天边悬了整整一天的白色月亮,已转为金黄色,向群山深处沉去。
那时我们早坐回了爬犁上。我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注视彩虹。天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渐渐地彩虹也开始慢慢褪色,外环的大彩虹出现了一个小豁口,豁口越来越大,接着内环的小彩虹也在同样的角度出现豁口,我们意识到两环彩虹正在慢慢收敛、消失。回过神来,已到傍晚,风越来越大,额头被吹得生痛。太阳悬在西面的群山上。当马跑上高处,我们就可看到不远处环绕桥头的一大片树林。快到了,终于快到了。这时,彩虹彻底消失。
大约半小时后,在那个环形彩虹的东侧,又整齐地出现了一段彩虹弯弧,后来这段弯弧沿其弯度逐渐延伸,以原先的那个圆彩虹为圆心,又套加了一个完美的环形彩虹。优雅缓慢,不可思议。这段过程大约用了十几分钟。
夏天看到的彩虹是桥状的,也就是半弧形,而这个彩虹却是环形,一整个圆圈,圆满地浮在西面的天空上。
下了爬犁,脚一踩在稳稳当当的大地上,感觉立刻好了一些。原来自己并非刚才感觉中的那样糟糕,起码还有力量站稳,并且还能走好长一截上坡路。
我们拉着手慢慢地走在深而光滑的爬犁辙印里,下午开始起风了,我们头上都捂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眼睛,视野狭窄。马慢慢地走在前面,它浑身是汗,湿湿的,浑身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太阳兀自发出锃亮的但抵达不到大地的光芒。没有一朵云彩。我半靠着面粉袋子,又一次入睡。这一次有了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事物反复出现,却捕捉不清它的形象。
仅有的力量似乎只够用来眨眼睛,便不停地眨着。上方那蔚蓝宽广的明亮天空,看久了,却又分明是阴暗昏沉的夜空,至少也应该是乌云密布的阴霾天空。但再定睛一看,天空明明是晴朗无云的。如此多看一会儿,感受到的仍是阴阴沉沉、风雨欲来……大概因为时间过得实在是太缓慢了,慢得让人模糊了明亮和深暗的区别。连此刻肉体的痛苦,也突然搞不清到底是不是痛苦。到底是从来都一直如此痛苦着,还是只不过一时的异样感知?分辨不出这感知与常态有什么不同……幸好还有太阳,太阳清清楚楚挂在在天空一角,提醒我:这应该与以往经验认识中的任何一场白天一样。
有时会眩晕地睁开眼几秒钟,看到雪野尽头的一棵树。
有时看到的是铺满冰雪的枯竭河床。
有时伸出手垂下爬犁,从路面上抓一把雪,再把它紧紧地揉成团,化成水从手心滴落。
爬犁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我又一次开始困倦,困倦的同时开始头疼。这可好,一边头疼欲裂,一边瞌睡欲死。意识渐渐混沌,肉体的感知反而更加敏锐,爬犁每一丝最轻微的震动和起伏,拐弯时,道路弯度的大小和爬犁速度的变化……历历在心,无边无际。仍然冷,手指生硬,想攥成拳头都攥不紧,想完全伸直了也得使把劲。膝盖和腰肢有些僵了,动也不想动,觉得每动弹一下都会多耗去一些热量。
在这样的天光下闭上眼睛,感觉眼前鲜红一片,渐渐地,红有些透明了,开始发黄,并成为艳黄。我揉揉眼睛,重新又是一片鲜红。大约是眼皮里茂密的毛细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带来的感受。简直能看到这血液的流动,像是自己被自己掩埋进了深深的内部。
一点一点地适应着如此强烈的自然光,眼泪流了又流,仍只能虚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事物。棉被和对面的妈妈身上闪着奇异的光,整个世界都在泪光朦胧中闪耀着
寒气是从身子下面升上来的,身下是硬毡子,毡子下面是木板,木板下就是雪地。那股冷气不是像风一样“飕飕飕”地从什么缝隙处蹿进,也不像液体的缓慢渗透,而是像固体一般,像柔软事物的逐渐凝固、僵硬,让身体一寸一寸地退守……不能再睡了!——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暴露在寒冷天气里入睡的人会很容易死去,因为入睡状态的人是最柔弱的,抵抗力最差的。所谓“睡眠”,就是身体一部分功能停止了。
我翻身起来,猛地一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连忙又闭上眼睛。世界的光扎得人睁不开眼睛。雪地灿烂,天空耀眼。
睡眠的液体渐渐漫了上来,但身体也跟着上浮,无法沉进睡眠最深处。半睡半醒的状态难受极了,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某部分在发冷,被角有一处在透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连掖一下被子的动作都使不出来。只好就那样毫无办法地边睡边感觉着冷,感觉那冷像蛇一样一寸寸地在身体中爬行……后来忍不住呻吟了一下,我妈连忙帮我掖了一下被子,立刻有密不透风的暖意围裹上来,总算踏实地睡着了。
爬犁轻快地下了小路,一边是树林,一边是无际的茫茫雪野。舒舒服服地躺着,天空万里无云,世界耀眼。我又拉回目光看自己的手指,觉得这手指好丑,上面有细碎的皱纹,冻坏过的地方又肿又粗糙,手指甲色泽黯淡。而这个世界光滑精美,无可挑剔。虽然看似极单调,满世界只有蓝天和雪地。我出现在这里,是多么突兀、不协调啊……
可可托海原先住的全是开矿的苏联专家,中苏关系恶化时,他们撤走了,留下了这些建筑和街道。想想看,就在几十年前,那时每一个美好的周末黄昏里,这些黄发碧眼、远离故乡的人们携家眷就在这附近的树林间散步,在街道尽头的大树下拉小提琴,在河边铺开餐布野餐……精致从容地生活着。可可托海真是一个浪漫的地方。
速度一快,迎面吹来的风便大了一些。但是我们浑身暖洋洋的,蜷在爬犁上,兴致勃勃地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马蹄溅起的雪屑在头顶飞扬。赶马人早就脱去了外套,只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高扬着长鞭。
快到可可托海时,爬犁驶进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全是高大的白杨,挂着厚厚的白雪。透过林带,田野平整,乡间小路白得闪光,远处的房屋也是白的,一团一团地分布着,唯有门窗黑洞洞地嵌在上面。
雪野无边无际,西面的群山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天空是深邃优美的蓝色,大地是浑然的白。没有一棵树木,除了河谷边突然窜起的一群乱纷纷的乌鸦和匆匆迎面而过的几个骑马人、几架马爬犁,整个世里就再也没有其他的颜色了。打量着这样的世界,久了,肯定会患上雪盲症的。而打量过这样的世界后,再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衣服的颜色像捂了一层雾气似的,黯淡陈旧;又像放大镜下的事物,纤毫毕现。恍惚而清晰——这两种原本对立的感觉到了此刻却一点也不显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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