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北方人是不大吃得来的,记得有一次与几位北方同行去上海,在城隍庙吃完小笼包后要采购一点上海特产带回北京,我向他们介绍了不少品种,似乎都不太感兴趣,最后只得由他们自己去选购。我只是买了一瓶“一只鼎”的黄泥螺和十来个鸭肫。对于黄泥螺,他们连日来在上海朋友宴客的餐桌已经领教,敬而远之。而对于那些鸭肫,却大发议论,认为这东西在北京花几块钱也可以买到,或卤或酱,岂不容易,何必要买上海这种又咸又硬的咸水鸭肫。
北方人的味觉比较直接,甜的就是甜的,咸的就是咸的。
1973年我去扬州,在国庆路的菜根香饭店吃过一次虾仁伊府面,正是春末夏初,新鲜河虾上市,以鲜虾仁为浇头,配上色泽金黄的伊府面,鲜美无比。
后来在自选超市上也看到摆放着一些称为“伊府面”的东西,完全是方便面的制作工艺做出来的,并说是为了减少油脂,不用油炸,实际上是鸡蛋面,哪里是什么伊府面。
八十年代初,我家有一个安徽无为的小保姆,名叫小腊子,这个女孩儿很顽皮,却是非常聪明能干,她每天下午外出打工,做两三个钟点的小时工。不知是在谁家学会了做伊府面,回来后演试一番,居然十分成功,后来成为我家请客的一个保留节目,都是由小腊子事先做好的半成品备用。自从小腊子回老家结婚,再也没有吃过正宗的伊府面了。
伊府面的做法是以鸡蛋和面,擀平切成面条,晾得稍干后,盘成一定形状,放入温油中炸成金黄色,就成了伊府面的半成品,吃的时候再加工。伊府面可炒、可焖,也可以煮成汤面。
旧东安市场北门的稻香春,当时专卖半成品的伊府面,盘成直径一尺的圆形,约有二寸高,外面包上油纸,贴上红底黑字的标签。伊府面因过油的缘故,保存时间不能过长,油一哈喇,面就不能吃了。六十年代以前,北京最有名的广东馆子是恩成居,那里的三鲜伊府面做得非常地道。先将半成品伊府面略蒸软,放入油中炒好,再将虾仁、海参、玉兰片等辅料伊府面,当时加佐料做成浇头,浇在面上。正宗伊府面应该是扁宽条,约有一厘米宽。
伊秉绶也是一位美食家,他的家厨创造了一种特制的面条,十分好吃,后来辗转流传外间,被称之为“伊府面”。这也就像宫保肉丁一样,既为川菜接受,又为鲁菜所接受,不能不说是因为贵州籍的丁宝桢先任山东巡抚,又任四川总督的缘故。只不过鲁菜的宫保肉丁不辣,而四川的宫保肉丁为了适合川人口味,加入辣椒而已。伊秉绶先做惠州知府,伊府面传入广东;后做扬州知府,将伊府面的技艺带到江苏,成为淮扬佳馔。所以,说它是粤菜或淮扬菜都不算错。而伊秉绶的老家福建至今没有竞争过这项专利,也是件怪事。
伊秉绶出身世家,风流儒雅,两任好地方的知府,也颇有政声,一生平稳安逸。伊秉绶的隶书早年曾受桂馥的影响,到了嘉庆时,由于汉魏石刻不断出土,金石之学盛行,也影响到书法界。伊秉绶开始从汉碑中吸取营养。他直接取经于《西狭颂》、《裴岑纪功碑》、《张迁碑》等,临摹学习,但又不是拟古不化。他将汉隶的气势与结构加以改造,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同时,又将篆书的风格和用笔方法融汇于隶书之中。从伊秉绶留下的书法作品看,他的字个性突出,疏朗雄浑,拙朴洒脱。也许是做过惠州知府的缘故,伊秉绶的书法在岭南影响很大,直到今天,广东收藏家都喜欢收藏伊秉绶的作品。
伊府面是属于粤菜,还是属于淮扬菜,一直是件有争议的公案。粤菜馆子和淮扬馆子都会做伊府面,也都以伊府面为号召,不能不从它的创始人伊秉绶说起。
伊秉绶是清代乾嘉时的著名书法家,老家是福建汀州宁化。乾隆五十四年中进士,曾做过刑部主事、员外郎。嘉庆时外放知府,先是做广东惠州的知府,后是做江苏扬州的知府,于是问题也就来了。
天台寺和观音台没有去成,没有机会去领略春雨中的九华全景。但那满山的翠竹,那濛濛的春雨,还有那鲜嫩的春笋,却让我尝到了春,听到了绿。
一碗雪笋汤吃下,清香之气沁人心脾,简直可以说是鲜美绝伦。这一菜一汤的清淡,胜过许多美味佳肴。只是看到她剥下的箨,有一种怜惜之感,我猛然想起前日夜里漫步竹林时听到的窸窣之声,那该不是春笋生长的声音吧?
一饭一菜端来,米饭自然是江南的秈米,北方人是不大愿意吃的。笋炒过后略呈牙黄色,吃起来却鲜嫩无比。住在城市,尤其是北方的城市,是绝对吃不到这样的鲜笋的。老婆婆说,笋是在夜间长的,第二天早上采来的笋最鲜,雨后当然更好。老婆婆还掉了句书袋,说这是“雨后春笋”嘛。说话间一碗汤做好,端到桌上不由令人叫绝,清汤一碗绝无油星,上面漂浮着一些切碎的雪里蕻,伴上不用油炒的雪白笋片,黑绿色与白色相间,清莹洁净,尝上一口,清香异常。老婆婆说,雪里蕻是她们平常吃的咸菜,切碎后要用开水焯一下,一是去其咸味儿,二是还原绿色。这碗汤只是用焯过的雪里蕻与嫩笋煮一下,盐都不放,只借用一点雪里蕻的咸味儿足矣。
笋只取顶尖的地方,可谓是嫩中取嫩了。令人想起南朝萧琛的诗句:“春笋方解箨,弱柳向风低。”去箨后的春笋真如白嫩的手臂,怪不得李后主有“斜托杏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的名句。笋切成滚刀块儿,剩下顶尖的地方又切成极薄的片。老婆婆说:“我为你再做个雪笋汤吧!”
我看着她剥笋,问她怎么炒?她说油倒是有,肉却没有,只能素炒。我说也只能如此了。这时突然想到个笑话:有位教书先生到一个财主家去做西席,财主不敢怠慢了先生,于是顿顿以肉菜相待,几天过后,先生吃饭时只是摇头,并说“无竹使人俗”。财主第二天即换了素炒笋。几天后先生又摇头,说“无肉使人瘦”。主人不知所措,于是直截了当地问先生要吃什么?先生说:“若得不俗也不瘦,须得顿顿笋炒肉。”看着老婆婆炒笋,不由得想到这次要做一次“雅人”了。
时过正午,天色却越来越暗,雨下个不停,肚子却饿得不得了。问老婆婆附近有没有卖饭的地方,她说要到九华街才有。我想如果我现在能去九华街,早就到宾馆去吃饭了,哪里还用问她。过了一会儿,她主动说,她这里也卖饭。问她有什么吃的,她说可以煮方便面,平时也有点蔬菜,或炒个鸡蛋什么的,只是连日下雨,没有到街里去买,蛋也没有了。米饭倒是闷好了,只是没有菜。我看到檐下一筐新挖的春笋,问她可否炒个笋下饭,这时老婆婆也恍然大悟。
天台峰一路本来游人很少,适逢连阴天,更无游人。卖茶的是位六十来岁的老婆婆,坐下不多时间,便从她嘴里叙说了一番家庭基本情况:两个儿子都在山下青阳县城做工,一个儿媳在茶园务农,小儿子尚未结婚。老头子同她住在中闵园,原来也务农,近些年来才在天台峰麓做些卖茶和零碎东西的小生意。老婆婆热情而健谈,虽然有些话听不大懂,但意思是明白的。她诅咒坏天气,坏了她的生意;也骂老头子,一早放下挖来的春笋就不见人影了。
刚刚走近中闵园不远,雨又下了起来,而且越下越大,看来不是一时停得下来的,继续前行已不可能,只能退回到中闵园,再作打算。中闵园在天台峰北,这里风景清幽,林木茂盛,而且僧俗杂居,颇有田园风光。中闵园盛产茶叶,附近茶农多在林间筑小舍,卖茶供游人小憩。登天台峰受阻,进退两难,只能选择一处卖茶的小舍权且坐下。要了一杯茶,茶叶不算好,水却是好的。问及,答称是山泉水。
第三天仍是细雨濛濛。听说天台峰是九华主峰,在峰顶观音台上可一览九华全景,“天台曙光”是九华胜景,又兼捧日亭北有天台寺,在九华诸寺中亦算可观。更有“不到天台,九华没来”的话,于是决心冒雨登天台峰。说也凑巧,刚刚寻路登山,雨似乎停了,只是空气中湿度很大,而且越往高处走,湿度越大,真是应了“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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