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知道,易得的幸福无法持久,这点体会更多地是源自教训而非经验
没有人会比诗人具有更敏锐的判断力,没有哪个石匠会比诗人更顽固,也没有哪个经理会比诗人更精明、更危险
他是怀着儿子对父亲的同情心证实这一点的——生活慢慢地把儿子变成了父亲的父亲,他第一次为自己当初没能和孤军作战而犯下错误的父亲站在一起感到心痛
无论如何,”他说,“如果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无法给您任何回答。否则,那就是背叛。
甚至在上了年纪以后,那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早已在他的记忆中混淆,他却仍旧在想,他是这个城市,或许是整个国家中唯一一个因爱情而戴上五磅重的镣铐的人
事实上,这些信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消遣,用来维持炭火不灭,但不必把手伸到火中,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却在信中的每一行里把自己燃烧殆尽。
好奇心也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
趁年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尽力去尝遍所有痛苦。”她对儿子说,“这种事可不是一辈子什么时候都会遇到的。
有时,她会看到他,并不是看到一个幽灵,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出现在当真需要他的场合。确信他就在那里,她感到鼓舞。他还活着,但没有了男人的任性,没有了家长式的命令,也没有了那些令她精疲力竭的需求:时时要求她以他爱她的那些方式来爱他,比如不合时宜的亲吻,以及时时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她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理解他了,理解他对爱的渴望,理解他迫切地需要在她身上找到足以支撑起他的社交生活的安全感,而事实上,这种安全感他从未得到过。
德高望重的医生和两人握了握手,就像一直以来,他在每天的普通临床课前都会和每一位学生握手一样。接着,他用食指和拇指肚像拈起一枝鲜花似的掀开毺子的边缘,以一种神圣的稳重,一寸一寸地让尸体显露出来。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我生气的并不是他以前是谁,曾经做过什么,而是他竟然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
他的眼睛里开始噙满瞬间而来的泪水,但她装作没有看见。
“他做得对。”她反驳说,“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么无论是你还是那个女人,以及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像曾经那样爱他了。”
她帮他把怀表链挂在背心的扣眼上,又为他最后调整了一下领带结,扣上黄玉别针。接着,她用喷了香水的手绢为他擦干眼泪,又弄干净胡子上沾着的泪珠,然后把手绢的四角打开,折成一朵洋玉兰的形状,放进他的上衣口袋。这时,摆钟敲响的十一下钟声在整座房子里回荡。
两人才刚刚庆祝完金婚,谁离开谁都无法生存片刻,甚至每一刻都不能不想着对方,而且随着年纪越来越老,就越来越是如此。可无论他,还是她,都无法说清这种相互依赖究竟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还是习惯使然。他们从不曾为此问过自己,因为两人都宁愿不知道答案。她早就发觉了丈夫脚步的日益蹒跚,脾气的反复无常,记忆中出现的裂痕,以及新近养成的在睡梦中抽泣的习惯,但她并没有把这些当作他最终衰老的确凿标志,而是视之为一次幸福的返老还童。她把他当作一个老小孩,而非一个难以伺候的老人。这种自欺欺人对两人来说或许都是一种上天的恩赐,因为这让他们避免了互相同情。
唯一幸免于难的就是那只象征好运的雄性美洲陆龟,因为根本没人想起它来。
先在卧室的昏暗中睡个午觉,然后下午坐在门廊上,望着来自新奥尔良的沉甸甸的灰色货船和带木制桨轮的内河船来来往往,简直是一种享受。一到黄昏,那些内河船便灯火通明,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将淤积在海湾里的垃圾卷走。每年的十二月到次年三月,北方的信风会肆意地掀开屋顶,夜里像饥饿的狼群一样在房子周围呼啸盘旋,寻找可以钻进来的缝隙。在这种时候,医生的家也是保护得最好的。从来没有人想过,安居在这样一座坚实牢固的房子里的夫妻,会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整座房子里,随处可以看出一个脚踏实地的女人的精明与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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