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时,阿武隈川突然递了个竹筒给言耶。
“是饯别礼吗?”想着不会是这个吧,就问了一句。
“凭什么我一定要给你饯别礼?”
“可不是嘛。”
“好了,你拿着吧。也许有用。”
竹筒一头的断面上有开孔,塞了个木片栓。里面好像装着液体,就像年代久远的水壶。
(那个可能是……)
正在言耶思考收进包里的竹筒到底是什么时——
“啊,应该在京都买好站台盒饭的!”坐在对面的祖父江偲发出了冒失的叫声。
(对啦,还有问题没解决呢……)
被祖母这么一顿训,所以才哭哭啼啼地断了去波美的念头吧。想归想,言耶没把这个假说告诉偲。倘若是事实,这也许是阿武隈川唯一的弱点。提示给她是好是坏难做判断,最后决定先不说,这倒不是出于什么武士道精神。
(黑哥也难啊。)
作为热心民俗采风的同行,言耶同情他。不过另一方面,当听说他不参加波美之旅时,说实话心里真是松了口气。再怎么安宁的土地,只要有阿武隈川在就会出乱子。不,是他捅乱子。而且,给他擦屁股的又总是言耶。从学生时代起有过好多次类似的经历,所以对这次同行言耶是坐立不安。自己对水魑大人感兴趣,所以为了让他开口也只好妥协,还好临出发时得救了。
(不过,那东西是什么呀……)
“不过,竟能让乌前辈止住自我欲念的‘不方便’,到底是什么呢?”
火车启动,阿武隈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最初单纯觉着高兴的偲,似乎也开始关心起那个“不方便”来了。
“肯定是神社的事。”
言耶淡然答道,其实很久以前他就对阿武隈川抱有某些怀疑。言耶推测阿武隈川家有一个让他抬不起头来的人物。这个以自我中心到旁若无人的家伙,只对那人的话绝不敢违逆。言耶直觉,那人既非父亲也非母亲,倒像是祖母。恐怕这次也是,祖母对欢天喜地正要出门的他说了些什么,可能真就是关于神社的事。
“别老是到处乱窜,至少在家的时候给我干点神社的正事!”
第五章 刀城言耶访波美之地
从京都驶向奈良的火车上,祖父江偲始终情绪高涨。
“这次要一直和老师在一起啦。”
原因之一,是她得以和刀城言耶同赴民俗采风之旅。
“乌前辈真是太遗憾了。”
孤身留守京都的阿武隈川乌,在开往奈良的火车始发站上怨怼地送别两人,则是原因之二。
当然,阿武隈川当初也是满心想去的,所以才会在咖啡馆说了一大堆水魑大人的事。然而,在集合地点现身的他全无精神,只是没好气地说了句“我不方便”,就取消了行程。
“哎?怎么会……”
与颇为遗憾的口吻正相反,转眼间偲的脸上就乐开了花。阿武隈川绷着脸看她,言耶则陷入了顾此失彼的窘境。
不该向任何人打听,无论是重藏还是水内世路。更重要的是,这么做只会让母亲悲伤。
正一如实道出了感想。小夜子似有不满,但同意在母亲不想告诉孩子的期间应尊重她的感受。姐姐当然也不愿令母亲徒增苦楚。两人决定,暂观其变直至时机到来。
然而,这机会永远没能到来。
藏于心中的秘密还未及向孩子们诉说,母亲便溘然长逝了。
小夜子所料不差。向重藏证实时,他勉强告知了实情,只是坚决不吐露理由。
“因为龙玺爷爷觉得水内家的人不好。”
连正一都能看破,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内部必有更为深层的原因。正一想知道,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还是不知道为好。因为他总觉得,一旦知道了自己会后悔得无以复加。
既然母亲不愿说……
或许就不该惊扰她。特地去主动刺探的行为,岂非愚不可及?
直到母亲想对我们说为止……
“不过,叔叔来得少了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母亲?”
“嗯。知道母亲决心已定,所以……”
“会不会就这样以后不来了?”
“谁知道呢……希望叔叔再努力一把,不过好像情况是很复杂啊。”
那段时间,但凡两人独处,小夜子和正一就会一个劲地说母亲和世路的事。
“可以肯定,不是因为我们是从中国东北回来的归国者。”
“看来原因出在更早以前的事情上啊。”
“就是母亲在水使神社的时候……和水内叔叔情投意合的的时候……”
“因为什么分开的?”
“我想一定是被拆散的。被那个龙玺。”
“而且,这问题恐怕不是一个物种村就能了结的。你一定会在整个波美被彻底孤立。芥路君该如何是好?”
“那么你的孩子呢?你自己呢?”
“我们没问题。村里人又没跟我们完全断绝往来。”
“谁说的,差不多就是——”
“而且,当事人其实很坚强,出乎你的意料。”
“左雾……”
“你应该明白。当时也好,现在也罢,不可能的事终究是不可能的……”
打那以后,世路略微来得少了。事实上,当时关于世路和母亲的恶语流言甚至还传入了正一他们的耳中。小夜子不露声色地像重藏刺探情况,方知在物种村里已渐渐酿成重大问题。
此后又有一次交谈,这回是被小夜子偶然偷听到了。
“你是要继承水内神社的人,进出这种地方会落下流言蜚语……不,两个村的村民早就有各种闲话了。”
“村里人向来如此,我不当回事的。”
“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那时我也这么想,但是我错了。”
“……”
“代价就是,我失去了你,左雾。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可是……与全村人为敌后,你究竟打算怎么生活下去?”
“这个嘛——”
“正一大笨蛋!为什么不先说这个!”
小夜子急忙贴紧小屋的外壁,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两人的交谈好像结束了。
从这天起,小夜子常常逮着机会就和母亲说世路的事。
“如果是那样的父亲,我们也很想要呢。”
有时还会说出非常露骨的话。然而,母亲只是露出一贯的寂寥微笑,一句不答。
“奇怪啊……我觉得这不是水内叔叔的单相思,母亲这边也是一样的心思。”
正一也强烈地感觉到,事实正如小夜子推测的那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拒绝呢?而且,这理由也未免太奇怪了。
不久,母亲开始委婉地回避世路的来访。只是这对世路毫无作用,他仍是频繁地上门。原本可见面的机会就少,于对方而言只能在来访次数上做文章。世路就是这么盘算的吧。
意外的是,问题出在关键人物母亲的身上。
“听着像是我多事,能不能让我来提供住处呢?”
第一次来小屋时,世路先是这样提到,被母亲拒绝了。此后也有过多次相同的提议,但母亲总是摇头。
世路的措辞不是断定式的,叙述个人意见时也必给人一种在征询对方意愿的感觉。只有一次,他明白无误地说了:“希望由我来照顾你和孩子们。”
当时也是巧了,正一他们就在小屋外面。然后,只有正一听到了世路的这句话以及母亲接下来的回答。
“谢谢你。但是这样的话,水内神社就会覆灭。”
不懂“覆灭”的意思就去问了姐姐,说是指垮台或毁灭。问他为什么想知道,他就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姐姐。
“母亲和叔叔结婚的话就好了。”
然而,小夜子不同。她看得更远。
“叔叔的夫人几年前病死了对吧。我们家的那个是战死,所以没有任何阻碍。”
战死的“我们家的那个”指的是正一的父亲。
“叔叔有个儿子,他不也需要母亲吗?”
世路有个十一岁、名叫“芥路”的孩子。他曾讲过,自己是芥川龙之介的忠实读者,所以给孩子取了这个名。
芥路只来过一次陋室,由父亲带着。是个皮肤白净、老实巴交的少年,相貌端正像他的父亲。母亲虽多方攀谈,但也许是因为害羞不怎么说话。所以,他想要母亲云云,只是姐姐独断的解读。
回过神时,个性略显畏缩的芥路却已和正一他们玩在一块儿了。就连鹤子也难得地加入进来,由此正一感觉孩子们之间绝非不投缘。
正一他们也对世路的来访大为欢迎。说实话,最初是为了礼物,而世路见孩子们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也是面露大喜之色。这笑容看在眼里,正一他们的心里也是暖洋洋的。也多亏有他在,才抑止了鹤子精神状态的彻底恶化。
“父亲。”
长姐每这么唤一声,母亲和世路的脸上都会浮起难以言喻的表情。有时还几度互望对方的脸,然后慌忙别过头去。尽管如此,两人也不加责备,随她高兴。是因为顾虑鹤子的心病,还是出于别的理由,正一自然不知。
尽管每周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但正一在狭小粗陋的屋中,感受到了拥有父亲的、温暖的家庭氛围。能有这一番体验,他就心满意足了。
相反,世路好像还嫌不够。不过,当察觉母亲真有于心不安之念时,就立刻注意减少携带礼物的次数,从每来一回变为每来几回才带一次。只是他增加了一次拿来的量,所以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我想水内叔叔以前一定很喜欢母亲。”
不用小夜子说,连正一也意识到了,但并不觉得讨厌,因为世路为人爽朗。
“能和母亲见面,好像真的很开心呢。”
这一点母亲也一样。起早贪黑、工作连轴转的母亲,唯一能舒口气的就是与世路短暂交谈的那一刻吧。
“总觉得母亲好像变年轻了。”
相比在水使家生活的时候,相比刚移居到小窝棚的时候,母亲确实显得容光焕发。
“不对,我想不是叔叔。”
“为什么?”
“叔叔拿来的很多都是村里不太容易到手的、罐头之类的保存食品。可晚上放的尽是些村里采摘得到的蔬菜。”
“听你这么一说……”
小夜子敏锐依旧。
“而且呢,好像不全是同一个人……总有这样的感觉。”
“哎?那么,果然还是村里人……”
断然摇头的小夜子,又一次彻底否定了这个可能。但无论送者何人,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神秘的馈赠给宫木家带来了帮助。
最初母亲感恩戴德地接受了世路的好意。然而,次数多了,尽是获取的状况一再持续后,母亲开始过意不去,加以谢绝。
“是我率性而为,请你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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