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白色光亮,是从左边的凸窗照射进来的。透过窗户,我看见了空无一人的窄小街道。因为凸窗延伸到了街上,因此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空中,路的中央。前方可以模糊地看到小巷和博阿兹凯散大街交汇的那个角落。整个街区都还在浓雾中沉睡,一只猫在街上自信而慢慢地走着。
我还不时听到了报雾的哨声。雾天特有的一种奇怪的贝壳色光亮笼罩在整个房间里。就像在一个白色的梦境里那样,我轻手轻脚地走上了楼。芙颂和内希贝姑妈,搂抱着躺在芙颂和费利敦度过了他们婚姻中头几个幸福夜晚的床上。我觉得内希贝姑妈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当我在门口仔细朝里望去时,我看见芙颂真的还没醒,而内希贝姑妈在装睡。
的真主,把她抱在怀里是多么得幸福!我感到了世界的深刻、美好和无限。她的胸贴在我的胸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拥抱她,而是在拥抱整个世界。她的颤抖让我伤心、悲哀,但同时又让我感到了莫大的幸福!几乎像梳头那样,我怜爱、小心地抚摸了她的发丝。每当我的手碰到她的额头,她的秀发开始的地方,芙颂就会颤抖着开始一阵新的哭泣。
为了能够分担她的痛苦,我想到了父亲的死。尽管我很爱他,但我和父亲之间存在着一种紧张、竞争的关系。而芙颂,就像人们热爱世界、太阳、街道和家那样,发自内心地深爱着她的父亲。我觉得她的眼泪不仅是在为她父亲,也似乎在为整个世界、人生而流。
就像重新认识彼此一样,我会从一起发现伊斯坦布尔、每天看见城市和芙颂的新变化里获得极大满足。当我们见证医院的简陋和无序,看见一大早在医院门口排队等候医生的落魄老人,遇见在后街的空地上违禁宰杀牲口的慌乱屠夫时,我们会觉得生活中的这些阴暗面正在把我们彼此拉近。我们的故事里那离奇,甚至是令人厌恶的一面,相对于我们在街上感到的城市和人们的那些可怕的阴暗面来说,也许就不那么重要了。城市让我们感到了人生的平常,教会我们摆脱罪恶感的阴影,谦逊地生活。走在街上,乘坐公共汽车和小公共汽车时,我会在内心感到人群给予的抚慰力量。在渡船上,我会仰慕地去看和旁边怀抱熟睡孙儿、戴着头巾的老妇愉快交谈的芙颂。
作为一种被感知的精神状态,感觉我们在一个梦境里,有点像喝了酒或是抽了大麻后感到的那样,但它们又是不同的。这种感觉有点像仿佛无法完全经历那个时刻、经历现时的一种东西。在芙颂他们家,在晚饭时,很多次我都感到那个时刻仿佛曾经经历过……那个瞬间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格蕾丝·凯利的电影或是类似的一样东西,以前我们也曾看过;我们在吃饭时说的那些话也是彼此相似的,但这种感觉又不是由此产生的。我不会觉得自己正在经历那个时刻,而仿佛是在远处看着那个时刻。当我的身体就像别人的身体那样在话剧舞台上经历现在时,我却会在远处看着自己和芙颂。我的身体仿佛是在今天,而我的灵魂却在远处看着它。我所经历的那个时刻,是我想起的一件事[...]
现在,多年后,当我再次想起我们在福阿耶的那些谈话,我感到了人生的空虚和荒诞,我记得当时也有这种感觉。只是,现在我是用自己讲述的这个世界的愚蠢,或者用一种更加文雅的表述,用这个世界的荒谬来为此做解释的,而当时则是用一种可悲的轻浮,我并没为此感到太多的烦恼,甚至还笑着、骄傲地接受了它。
宵禁时间推迟到11点后一星期,一天晚上,离宵禁时间还有半小时,费利敦回来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以电影为由,说夜里睡在片场就不回家了。他喝得酩酊大醉,显然他的情绪很坏,很痛苦。看见坐在餐桌上的我们后,他强迫自己说了一些客套话,但没能坚持很久。当他的目光和芙颂的相遇时,像从一场旷日持久的艰苦战争中溃败而回的士兵那样,他没说太多话就去了楼上的卧室。芙颂本该立刻起身跟丈夫上楼的,但她没那么做。
有时,内希贝姑妈会去厨房冰箱里拿一些吃的过来,回来后她会问我们刚才电影里发生了什么。有时,从我们对面的单元房里会传来夫妻吵架声,因为丈夫殴打了妻子,所以我们会听到惨叫声。有时,冬天的夜晚,卖米酒的小贩会摇着铃铛,叫喊着“维法的米——酒”经过楼门口。有时,内希贝姑妈会对我说:“今天您很开心!”有时,为了不探过身去抚摸芙颂,我会艰难地克制自己。有时,特别是在夏夜,会突然刮起一阵风,门会被撞上。有时,我会想到扎伊姆、茜贝尔和我的一些老朋友。有时,苍蝇会停在我们的饭菜上,内希贝姑妈会很生气。有时,内希贝姑妈会从冰箱里为塔勒克先生拿来矿泉水,她会问我“您也要吗?”有时,还不到11点,巡夜的人就会吹着口哨[...]
有时,芙颂会那么忘我地打哈欠,以至于我会想到,她忘记了整个世界,她在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打出一段更加安宁的人生,就像夏天从一口清凉的井里打出一桶水那样
。但芙颂从来不会那么做,她文明、优雅的举止也为我树立了榜样。远远看着我们的人,可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在一个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西方国家,在一个舞会上,为了互相认识躲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文雅地交谈。看着窗外时,我们会说笑着谈论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电影结局、夏日夜晚的闷热、在街上玩捉迷藏的孩子们。而那时,海峡方向会吹来一阵轻风,和着海藻味和金银花醉人的清香,轻风会给我带来芙颂头发和肌肤的芳香,以及这香烟的好闻烟味。
所有这些不同的方法,赋予了每个出自芙颂之手的烟头一个特殊的形状和灵魂。我会在迈哈迈特公寓楼里把它们从口袋里拿出来仔细查看,我会把它们每一个比做一样不同的东西,比如,脖子和脑袋被踩扁、驼背、受了委屈的黑脸小人儿,或是令人恐惧的奇怪问号。有时我会把那些烟头比做渡船的烟囱,或是海里的小虫。有时,我会把它们当做警示我的感叹号,来自未来的一种危险的信号,难闻的垃圾,或是一种表达芙颂灵魂的东西,甚至是这个灵魂的一个部分。我会轻轻地舔一下过滤嘴上的口红印,沉浸在关于人生和芙颂的沉思里。
有时,她会用一个生气的动作把烟掐灭。有时这会是一个不耐烦的姿态,而不是一个生气的动作。我也见过很多次她愤怒地掐灭烟头的动作,我会为此感到不安。某些日子,她会用非常小而执着的动作,把烟头在烟缸底部点几下来熄灭。有时,在谁也不注意时,她会像在慢慢地踩踏一个蛇头那样,用劲、慢慢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缸里。那时,我会想到,她是在把心里的所有愤怒发泄到烟头上。看电视、听别人聊天时,她也会若有所思,看也不看地就把烟掐灭在烟缸里。我还经常看见她为了腾出手去拿勺子或是水罐,急急忙忙一下就把烟掐灭的动作。在她开心、幸福的那些时候,就像不给任何痛苦就把一个动物杀掉那样,她会用食指尖轻轻地把烟摁灭在烟缸里。在厨房干活时,[...]
我明白自己还因为一种同志和挫败的情感依恋她,而这,有时会比爱情更让我感觉幸福。感到这点时,城市街道上的夕阳、从破旧的希腊人公寓楼里散发出来的潮湿和陈旧的味道、叫卖鹰嘴豆米饭和炸羊肝的小贩、在鹅卵石路面的小巷里踢足球的孩子们踢过来的足球、我用力将滚到脚边的足球高高踢出而得到的嘲笑掌声,所有这一切都会让我开心不已。
他们没再说什么了。尽管我有点伤心,但因为重新得到了刨子,我是幸福的。回家的路上,当切廷慢慢地、小心翼翼开车在街上行驶时,我明白自己是幸福的。伊斯坦布尔那些除了野狗便空无一人、黑暗的小巷,白天因为丑陋和破旧让我难过、被水泥公寓楼包围的大街,现在却显得充满了诗意和神秘。
我是无法明白,人一旦开始沉默就不可能再开口了,这种沉默甚至会持续很多年,上百年。儿时,我是幸福和自由的。但多年后的那天夜里,在色拉塞尔维大街上,我明白了什么是无法说话。我还模糊地感到,我对芙颂的爱情最后也变成了这样一种执拗、一个自闭的故事。我对她的爱情,我的痴迷,不管是什么,无论如何也走不到我和她自由分享这个世界的道路上。还在一开始我就在灵魂深处明白,在我讲述的这个世界上,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走上了在内心里寻找芙颂的道路。我认为,芙颂也知道我会在内心里找到她。最后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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