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那种人咱村里一个都没有!”
开始工作后,正一也深切地了解到姐姐所言不虚。
“难不成是水内家的叔叔?”
所谓水内,是指历代在物种村的水内神社任神官一职的家族。如今的宫司是年过八旬的龙吉朗,但事实上,从几年前起就已由四子世路在掌管。顺带一提,他的三个哥哥全都因病去世或战死沙场了。
这个水内世路不是别人,正是正一他们从中国东北归来,辗转抵达波美之地,坐马车从青田村去往五月夜村的途中经过物种村时,站在稻田中央迎接他们的那位。
世路也来过水使家,只有一次。在正一一家移居陋室后,便开始频繁露面。每次他都会带来罐头、衣服或日用品之类的小礼物。大家出门上学工作,不在家时,也总会拿点什么过来。
如此这般,离开水使家之后,正一等人也勉强维持住了生计。只是,问题在于鹤子。虽然也帮忙干些母亲或妹妹拿回来的、在家也能做的临工,但恶劣的环境显然给她的精神带来了不良影响。在水使家病情曾一度有所好转,正是因此有一段时间母亲烦恼不已。不过,似乎也没有一丝重回养父篱下的打算。总让人觉得,其中有着某些正一他们无法窥知的惊人纠葛。
宫木家的生活非常艰苦,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没有非分之想,在吃饭方面并不怎么犯愁。因为夜间在小屋门外,有人会悄悄地放上瓜果蔬菜。小夜子最初以为是重藏的厚意可如果是他,就会像平常一样拿过来。况且他本人也否认说不是自己。正一认为是村里的一些好心人偷偷送来的,但被姐姐一口否定。
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是的。正一再次钦佩道,“姐姐果然厉害”。
“不过呢……”此处,小夜子的声调急转而下,“我觉得母亲有一段我们不知道的过去。不愿让我们知道的过去……可能是因为回到了五月夜村,这段过去一点点地复苏,对方方面面产生了影响。”
“以前母亲离家,和这次又被赶出来,都是因为这段过去?”
“大概是……虽然我不认为只有这一个原因,但总觉得最初的根子是在这里。”
关于此事,两人决定不再触及,并统一了意见:等母亲什么时候告诉自己就是了。很担心好奇心旺盛的小夜子能否忍住,不过在那之后她也信守了与正一的约定。
姐姐依然彪悍。事实上,她学习工作两不误,有点空闲也会找关系亲密的朋友玩耍。像猴子一样在野山四处乱窜,如河童一般人瀑潭和江河游泳,还常在寺院里玩捉迷藏或摸瞎子游戏。别说交上朋友了,无论怎么做都会受人欺侮的正一,好生羡慕这样的姐姐。
“要硬碰硬地来!得让对方明白,我们这边也不会忍气吞声的,是会反击的。起先是会受到疯狂的报复,但只能毫不示弱地面对。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有骨气的!”
“嗯,嗯……可是,母亲的事……”
“啊,他们说了。不过呢,没一个人知道意思。全都是不解其意地把从爷爷奶奶、父母那里听来的一星半点的事,这么一说罢了。所以,不像大人们说的时候那么带有恶意。”
“嗯,知道了。”
尽管顺从地点了头,但正一心想,重藏本打算说的恐怕是“那是因为他们在心底里,其实对小少爷怕得很”。可是,村里的大人惧怕自己是毫无道理的。如此说来,是他们在正一的背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因此才惧怕的吧。所以重藏才语焉不详,搪塞了事?
其实,小夜子也受过这种奇妙的对待。而且,据说在她那边大家更是小心谨慎,就跟捅脓包似的。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说那种话不就完了!”
一问重藏,他明显变了脸色。然而老爷子的解释却平常之极。
“是做下违背人道之事的人,不过在我们这里指外乡人,所以他们是把小少爷当外乡人看待了吧。”
这时,正一感到,重藏在自己这些孩子的面前也要保护母亲。因此,“外道指的不就是母亲吗”这句话他怎么也问不出口。于是,代之以其他问题:往常总对正一吆五喝六的成年壮男,为什么说到“外道的孩子”时,几乎都在嘀嘀咕咕,声音若有若无的?那举止就像是害怕面对面说给正一听似的,这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在心底里,其实对小少爷——”话到一半支吾起来,随后重藏续道,“其实对小少爷感到愧疚。所以嘛,小少爷你根本不必往心里去。当它是耳旁风就行了。”
重藏是少数站在宫木家一方的人。或许他对母亲的忠诚心要远胜于对龙玺的。话虽如此,他毕竟长年在水使神社供职。到如今也无法一下子违逆龙玺。即使想帮母亲也不好公开行动,此外暗中救济也有限度。他常常叹息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母亲一直很感激这位老爷子。
这么一想,他俩的关系还真奇妙。随时间与场合不同,时而是主仆,时而是孙女和祖父,时而是女儿和父亲,时而是妹妹和年岁相差较大的哥哥,时而又像一个女人和倾心于她的男人,关系着实不可思议。
正一干砸了村子的活,或是没派上用场时,常被人背地里骂:“外道的孩子啊……”“孩子”指的是自己,所以“外道”当是在说父母。不,恐怕不是父亲而是母亲吧。
“外道是什么意思?”
话虽如此,眼见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重达数十公斤的米袋、攀上仓库最高处的身姿,他就琢磨自己到那个年纪时是否真能背动同样的袋子,感觉绝无可能。果然,农村孩子的身体构造原本就与自己不同啊。
暗中相助三人劳作的是重藏。他与村里人家几乎都有来往,非常了解各户的情况。他活用这一身份,为了尽可能地让收入丰厚的工作惠顾宫木家,费尽了心机。如果没有他,三人能到手的工作量和酬金无疑都会变少。
毕竟是男孩,一开始就要面对农活。清晨五点一起床,就钻进大豆地的垄里割杂草。完工时,衣服已被叶子上积聚的露水打得透湿,变得沉甸甸的。之后急急忙忙吞下早饭上学去。放学后既不玩耍,也不回家,径直赶去侍弄庄稼。到吃晚饭的时候,已是累得精疲力竭。常常右手拿着筷子,左手端着饭碗,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晚上,则是打稻草捻绳子编草袋,这是用来装交售米的。田间的劳作异常辛苦。特别是拿平地机平整土地时,常被人吼“不能推得再平一点吗”,可一个孩子怎么也用不圆熟。把手比肩还高,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不想哭,但眼泪自然而然地就会从脸颊滚落。村里同样年纪的孩子也无法操作自如,正一更是难以胜任。
母亲从那天起开始出门做工。她走访村里人家,接揽一切杂务,无奈村民们十分冷漠,不给母亲活干,偶尔托点事也不是什么像样工作,薪金更是极低。母亲在村里四处奔走,主动找活,找到就干,一刻不停。可惜这些行为全被视作母亲的擅自之举,大家都只肯支付比底线更低的酬金。
小夜子大概看不得母亲这样,也外出打工去了。从小学放学后开始,一直努力到深夜。比起母亲来,她还能多拿到一点活。上小学后,正一也工作了。不知为何,他比母亲和姐姐更有事做。
“真是抱歉。左雾大小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老爷子颓然地低下了头,与之相对母亲则面露开朗的笑容:“哪儿的话,要没有重藏先生出手相助,我们母子四人早就走投无路了。”
“我说了,我会再想办法……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请你们务必忍耐……”
话虽如此,正一也明白,这事不是身为用人的他靠各种手段就能解决的。假如龙玺连这个小屋都不许女儿和外孙们住,想必即刻就会有人来暗做布置。这时的小夜子和正一都隐隐悟到,祖父似乎在波美全域都拥有这样的权势。
小屋附近时不时能看见一个戴着眼镜、名叫“久保”的男人,可谓明证。此人经常来水使家和龙玺密谈。身为五月夜村青年团代表的久保,恐怕是祖父的间谍。
疑问无穷无尽,但小夜子和正一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如此一来,一家四口就能过上没有外人的日子了。不过,两人忘了一个关键问题。离开水使家,就没了栖身之所。而且,该如何糊口度日呢?转眼间他们就会陷入生活无着的境地。
小夜子从未像现在这样露出过懊恼之色。或许是因为她被迫明白了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多坚强也终究是个孩子。
经重藏斡旋,四人移居到了建在五月夜村与物种村交界处的简陋小屋。位于从深通川向北稍走几步路的地方,冷冷清清,周围一户人家也没有。不,说起来小屋本身就难以称之为家。当真就只是个能避风雨的陋室。如果说水使家是建于极乐世界的府邸,那么这个小窝棚看起来就像夺衣婆在三途河上的住所。
正一对她的比喻心有戚戚,又想那外祖母也许就是半妖。意外的是,小夜子和她憎恶的地狱之鬼,正一和他讨厌的异界半妖很快就分开了。母亲离开了这个家——准确地说,是被龙玺撵走的。
两人之间有过怎样的交谈,小夜子和正一都不知道。照例由姐姐去打听,但具体情况母亲一句也没说,只是笑道:“这下就能从祖父的咒缚中解脱出来啦。”
他们在水使家的别栋仅生活了短短两周。
外祖父为何赶走已一度接纳的女儿和外孙?是否与他所说的“姑且先好好想想”有关?母亲给出了回答,不合外祖父之意,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养父女之间究竟有过怎样一番对话呢?
“到底是神社,这里就像极乐世界啊。”
许是想起了中国东北的生活,小夜子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极乐世界虽是佛教的概念,但能明白她想说的。在传说饿死了一千万人的战后乱世,不干活也能确保衣食住行,的确是极乐世界。
不过,小夜子必定会加上这么一句:“可是家业明明这么大,衣服没漂亮的、饭菜又不好吃、别栋也住着不舒服,都是因为龙玺太小气啦。”
事实上,外祖父是守财奴,其性格给水使家生活的每个人都烙下阴影。
“这跟一般的小气不一样。拿生不出孩子为由,赶走龙三叔的两个前妻,说穿了都是出自这家伙冷酷无情的判断。他不要对他没用的人。这人肯定是恶鬼转世。”
简直像谜语一样,但不觉得外祖母手里有答案。
“阿松,你要更加好好地吃饭才行。”
难得说了一句有长辈模样的挂念话,谁知——
“身子骨这么贫弱,可当不了侍候水魑大人的觋子哦。”
结果一脸认真相地说着胡话。听说汩子以前就是巫女,可是真要考虑候选人,也该是鹤子或小夜子吧。最重要的是,别说正一没这个心,首先外祖父就不会认可。
即使把外祖母的事告诉小夜子,她也只是拿食指在头边画圈圈:“这里有问题,所以别往心里去就行啦。”
而正一觉得外祖母并非如大家说的有些痴呆,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只有一半的身子踏入了异界,而那非人的半身有时会突然冒出来。不知为何,这一点在自己这里表现得最为显著,对此正一已是弃念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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