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想象得到,若自己也能活到九十八岁,仍然清清静静、了无牵挂,其实,也是认认真真对生命负了一场责。最安静与最孤独的成长,也是能使人踏实,自信,强大,善良的。大不了,吐吐舌头而已……
在大雪围拥的安静中,我一遍又一遍翻看这些年的文字,感到非常温暖——我正是这样慢慢地写啊写啊,才成为此刻的自己的。
路边的树木在车灯的照耀下,向路心整齐地弯拱,形成神秘的通道。车灯只能打几米远,远处漆黑深沉,像一个洞穴。
后来进了山,仍沿用这个规矩。那时候已经没有正儿八经的房子住了,只一个塑料小棚栖身,屋里屋外,没什么区别。于是那些酒鬼也不在乎,买了酒和佐食,出去往草地上盘腿一坐,十几个人围一个大圈,一人掂一个瓶子。上面是天,深蓝明净;下面是草场,一碧万顷;森林在右边浩荡,群山在左边嶙峋;身边的河流淙淙,奔淌不息;前面是山谷的尽头,后面是山谷另一个尽头;自己的马,自己的牛羊,自己的骆驼,在不远处静默——还有比这个更美妙的酒席吗?所有人高谈阔论,一阵又一阵的歌声直冲云霄,悠扬不息。再一声一声落地,一句一句叹息。
让我终于相信生活的平庸,让我激情泯灭,爱意消沉,让我终于承认——
也许妈妈说得对。那一天,当我们顶着寒流和巨大的疲惫,走很长的一截黑路回家,哆哆嗦嗦推开门之前,房子已经塌了。
我躺在床上,等着,等着,却是在渐渐往梦的方向靠近。整整一夜,那些梦纠缠我、追逐我、逼迫我。在清晨才把我抛回床上,让我筋疲力尽,颓废恍惚,去迎接不真实的一天。让我去怀疑,去绝望。
总之除了我自己,没人污辱过我。我自己太冷漠,什么都太无所谓,什么都不当回事。因此无法得到尊重和喜爱。我大约太懒,懒于积极地改变现状,懒于认真地生活和与人相处。我一直在等着别人去慢慢发现我的好;我太被动了。我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别人若看不到我的好处就统统混蛋。打比方说,我上街从来不梳头,不洗脸,不摘尽全身的线头(在缝纫机上留下的),不擦皮鞋,不管裤子上有没有泥。自暴自弃一般。所以就没人爱我,所以我孤独,所以我活该。
可是我真的决定要走了!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经历却不少。但都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那段时光一经回想便茫然又难过。难过什么呢?哪里有人真的对自己不好呢?只不过是自己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好不好罢了。
而我呢,打工换了一个地方,又换一个地方,后来渐渐地也不能熬夜了。半夜也开始打瞌睡。痘痘也没了,胃口也倒了,人也瘦了。端起碗来愁眉苦脸地一口口下咽;放下碗又发愁工资的事情。好像这点工资可能是我这辈子赚到的最后的一笔钱似的,又好像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了。当别人狼吞虎咽飞筷走勺的时候,我的胃一阵一阵地拧疼。我渴望饿的感觉。突然想到,人就是这样渐渐老掉的,却又想不出这种情况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想也想不出。肯定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才让我神不知鬼不觉一下子变成这样了。什么事情呢?我又使劲想,却想起了另外一些日子里的另一些事情,更多更多的那些事情。奇怪,以前就怎么把它们给忽略了呢?它[...]
妈妈,那时候我一定发现了什么。我一个人穿过那街道,看到树叶纷纷扬扬地坠落,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从来没有人打扫过。后来街道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妈妈,那时候我想到,这条街可能被彻底抛弃了。我想到全世界都在欺骗我们一家人。可能所有人都离开了富蕴县,离开了新疆,全走掉了,后来又离开了地球。为了一件不能让我们俩知道的事情。就在我和同学分手后的那几分钟之内,走得一个不剩。好像全世界事先约好了,预谋准备了一万年似的,只有我们一家人什么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有我什么也不知道。说不定你也走了,妈妈。说不定这道路尽头的我们的家也是空的。说不定全世界就剩了我一人……并给我错觉,让我认为其实从来就只有我一人……好像曾经[...]
我常常在一旁悄悄观察我外婆和我妈与牛之间的——暂且称之为“交往”吧。我知道她们对万物始终保持着一种天生的亲近,却不能明白这亲近从何而来。为什么我就没有那样的亲近感呢?是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年龄后就会顺着从原初走出的路再走回原初?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一种什么样的冬天?我每天看着我妈进进出出都在与门口的牛自然而然地打着招呼,别人可能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天真风趣的人。而我,则总会想到冥冥之中类似于因缘的某种事物的作祟。细想之下,不禁恐怖——患得患失的恐怖。母亲离我多么遥远,好像分别处在夏天与冬天。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不到她,就像感觉不到一头牛在冬天所能感觉到的那些。
牛在冬天实在可怜,一夏天狠积狠攒的大块肥膘,不到两个月便消得屁股尖尖,一身骨架子。只好咬紧牙关,熬到夏天再报复般地猛吃几个月。如此一张一弛,反差剧烈,弄得牛可能想不通世界到底咋回事,既然有暖和碧绿的夏天,为什么又会有积雪覆盖、寒冷漫长的冬天呢?因此我们这里的牛都非常神经质,非常吓人。
外婆,是不是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把你永远地留在山里了?而此时,你正躺卧在离我两百公里以外的病床上,烦躁不安地面对陌生的一切,像孩子一样孤独、紧张、害怕。你头发蓬乱,双手死死拽着被角,一直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怀疑地打量这个世界。外婆,你病了,却仍然那么倔强,你的灵魂仍然戴着草帽。
而我们,却永远也不会有那样一顶草帽,用来抵抗生活的天降之物。我们早已成为随波逐流的人了,任生活把我们带向任何一个未知的远方。我们早已习惯于接受和忍受。我们还年轻,还没有八十六年这样漫长的一段时间用来坚持一样东西。我们今后放弃的可能会更多。
我站得很高,只能遥遥伸手去做一个抓住它的姿势。然后又缩回手来,捂着脸哭泣。
我越哭越厉害,泪眼朦胧地看着外婆在风中追逐草帽。看着她急赶慢赶,追过了叶尔肯家的毡房门口,追到了河边,又摇摇晃晃地过了独木桥,一直追到河对面无边的草地上,一直追啊追啊,似乎会这样一直追下去,永远都不回来了……
他攀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岩石,站上去四处探望,确定方向后走下来,从石头堆里推出摩托车,重新载上我,在石堆和树林间左绕右绕,终于绕回了原道。天色已晚,太阳完全落山了,天地间的最后一笔激情犹在西方绚烂。世界仍然是那样清晰,只是已不再过度地明亮。我们回头望去,翠蓝色的湖水不知何时发白了,在群山间仅显一角。湖畔的芦苇丛一片寂静,野鸭们似乎突然消失了。一下达坂,这一切就完全看不到了。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