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我们的那个在沼泽上支几根小棍,撑一张塑料纸就算是个家的小棚再结实一点,我也绝不会说那么多有关天气的废话。我们实在太惧怕天气了,在自然中,人渺小又软弱。风雨来时,我们几乎只能用双手挡在头顶上。我们保不住房子,最多只能保住心底巴掌大的一处干燥温暖的角落。虽然我们也在想各种办法补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我们翻出各种各样的器具接水(有的破漏之处两分钟就能接满一大桶水);用绳子把棚布破掉了的地方绑好;把屋顶上掀起的棚布边缘系根绳子吊块石头使其扯平、稳固;还在棚子四面八方绷上铁丝,周围挖好排水渠……但做了这这些就跟什么也没做一样,我们始终被暴露在荒野中,毫无遮掩地被风雨冲刷。我在风雨中用铁锨挖开帐篷[...]
我家床底长满了青草,盛放着黄花。屋顶上停满了鸟儿,那些鸟儿的小脚印细碎闪烁地移动着,清晰可爱,给人“叽叽喳喳”的感觉,虽然它们并没有叽叽喳喳地叫。我们在帐篷里愉快地生活,不时抬头看看透明顶篷上的那些调皮有趣的小脚印,它们浑然不觉,放心大胆地在我们头顶一览无余地展示着轻松与快乐。有时我妈会爬上柜台,站得高高的,用手隔着塑料纸的顶棚轻轻地戳着那些脚丫。开始它们不觉察,可能只是感觉有些痒吧,便在原地蹭两下。后来我妈戳重了,开始敲击,它们也只是漫不经心跳开去,就像在大树上感觉到一片叶子抖动那样不经意,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我妈满脸的笑,但忍着不出声,鸟儿们跳到哪儿就戳到哪儿,想象鸟儿们纳闷奇怪的表情。
这条裙子没有袖子,肩很宽,松松垂在臂上。领口也因为撑不起来而松松垮垮耷拉在那儿。腰节很低,显然不适合我,又没有腰带,“穿上去整个人都找不到了”——这是我妈的形容。她总笑我个子矮。我才不管,我拽着裙子走过深深的草滩,齐腰深的结了种子的草穗在四周摇摆,一直荡漾到夕阳燃烧的地方,我深深感慨一句,然后被裙子狠狠地绊了一跤……然后捂着鲜血长流的鼻子拽着裙子往家跑。还是觉得很浪漫。
我没有吃遍,也不会有机会吃遍这世上所有的珍肴美味,但那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曾经一口一口咽下的那些食物,已经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馈赠了。
夏天我们努力想办法为冬天多储备干菜。干鱼、干蘑菇什么的就不说了,还行。做干豇角时因为不懂行,煮了半熟才捞出来晾。结果晒出来跟一蓬干草似的,锅盖上压两块石头炖五个小时也拽不断嚼不动。无奈只好浇上滚油凉拌了让各位将就。一顿饭还没下来,所有人的腮帮子累得连馒头都咬不动了。至于晾西红柿干,是我妈的主意,结果十公斤鲜西红柿到最后还没能剩下四百克。捏一片咬咬,挺香、挺甜。便你一片我一片分着吃了起来,剩下的留到冬天还不够用来熬一锅汤。夏天没肉吃,偶尔碰到走山路失蹄摔死的或给车辆撞死的羊,买回来一只(当地牧民都是穆斯林,不食用未经仪式宰杀的牲畜),把肉拆一拆,抹上盐一块一块晾在门口。除被狗叼走的不计,剩下的倒[...]
不过几分钟后就适应了,沿着河边的小路奋力向前。一任崎岖,呼啸迎风。在山里骑车,就像是在大海中沉浮一样,森林一会儿仰视你一会儿俯视你……很快,我赶上了一个骑马人,没有车铃,我很乐意用声音招呼他闪开些,然后猛踩几下,一趟子超过——帅极了。
然而几分钟之后,再次看到那个人时,我正趴在摔倒的自行车上起不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好心地下马把我扶起来,又帮我把撞歪的车笼头掰正,并提醒我胳膊和脸上的伤口,最后顺便邀请我去他家毡房喝茶(当时我认为他也想骑我的自行车!),他冲着一个遥远的方向指了一下。我哪里好意思去,谢了又谢,推自行车一瘸一瘸回去了。
我们这样在群山中四处游荡,却永远不能走遍它的所有角落。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我们想去,那儿汽车无法到达,双脚不能抵至,甚至梦想也未可及之。我们到处搬家,一步一步走向一些地方,又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永远离开。这大山永远无言、静立,一任我们来去,好像它知道我们这样动荡的生活终究空劳无获。事实上,这样的日子也的确非常单调寂寞。还好我们擅于发现乐趣,擅于欢乐。
你看我们做的什么生意!——事先算一笔账,把商品本钱、运输费、税钱、伙食、日用……统统列出来,加减乘除一番,算出平均每天能卖出哪一个数字才能基本保本。比如是一百块钱吧,那么假如有一天一下子卖出三百块钱,那我们一定会连续关两天门跑出去玩……隔壁那家同样也进山开杂货铺的小老板一看到我们这家人便叹气,百思不得其解。
倘我能——倘我能用我的手,采集扎破我心的每一种尖锐明亮的颜色,拼出我在劳动中看过的,让我突然泪流不止的情景,再把它日日夜夜放在我生活的地方,让这道闪电,在我平庸的日子中逐渐简拙、钝化,终于有一天不再哽硌我的眼睛和心——那么,我便完成了表达。我便将我想说的一切都说出了,我便会甘心情愿于我这样的一生……可我不能!
在沙依横布拉克
带外婆出去玩
我们无论去到哪里,都一定会带上外婆的。要不然怎么办呢?她快九十岁的人了,要是把她一个人撂在城里或内地的话,那多可怜啊。虽然我们生活也不好,在山里四处奔波的,连个像样的床也没法给她老人家支一张,也不能给她弄点好吃的东西。但一家人好歹都能在一起,无论干点什么,都放心。
我妈的理由则是:有老人在嘛,出去玩的时候嘛,就有人看商店了嘛。
可惜这个算盘没打好,别看外婆年龄大了,人还灵醒得很呢。又刚刚从内地来,看到什么都稀罕极了,玩心比谁都重。一听说我们要出去玩,就不声不响一个人悄悄地换了衣服和鞋子,戴上草帽,拄上拐棍,早早地站到路口等我们了。
我们实在不想带她出门。没办法啊。[...]
七月,我们赶着驼队穿过北边开阔又漫长的杰勒苏峡谷,去耶喀恰卖羊毛。一路上始终沿着河往下游走,河水两岸全是沼泽和草滩。右边的上方是连绵的森林,左边是整块的秃石山崖。快走出峡谷的时候,经过的草地上有多处被深深刨开的黑色新土。海拉提对我说:“乔西嘎”刚刚经过这里。
冬天就很少见到狗了,大一点的差不多全都给打完了。冬天打狗吃肉,是我们这里的男人最热衷的事情。真是可恶。
我妈常说:“吃什么都行,就是千万别吃狗肉和马肉,那简直就是吃人肉——狗和马都是通人性的。”
我妈很喜欢狗,又极下工夫地对它们进了研究,简直比了解我还要了解狗。在她眼里,一条狗与另一条狗之间的区别就如同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区别那样显著。
假如有一条野狗向她凑过来时,她就会这样向我介绍:
“这就是最喜欢吃新鲜白菜帮子的那条,天天守在垃圾堆边等我。还有一条也总在那里守着,但那条喜欢扒剩菜。”
然后又说:“它生气时,耳朵是这样的,往后面窝着——”她把狗的两只耳朵一起揪住往后面拧,又说:“当然,要是[...]
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是瞎操心。马聪明着呢,自己的路自己有数。驻地在哪个方向,哪一段路面有水流……全都清清楚楚,无须李娟多事。
李娟选的路呢,看起来很平顺,走到一半才发现陷入了一大摊泥沼
曲调很无所谓地流露着忧愁,音律绵长平静,似乎与爱情、离别、怀念有关。远离家乡很多年的人才会唱这样的歌吧?充满了回忆,又努力想要释怀。
羊群看似混乱地轰然前行的时候,只有走过的路为它们记录下了它们所遵循着的强大从容的秩序。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