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诸子,若从立场来分,有两大派。两派的共同点,是对社会现实不满,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舒服,滔滔者天下皆是。不同点,是一派,要用自己的纲领改造社会,所谓狂者进取,如孔、墨,以及后来的名法之士,都是这样。另一派,更多着眼于个人感受,厌恶权力本身,所以对前者的社会理论,打心眼里不信任,觉得那只是将恶改良,至多是将凶恶的权力,换成好一点的,何况——如为后来的事情所证实的——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墨子》有一句话,“知,接也”。
孟子谈人生是内行,谈民生是外行,而今读《孟子》谈民生,就是买椟还珠了。
明儒刘宗周说:“君子之学,慎独而已矣。”这是孟子之学的要点。慎独意味着道德上的完全独立,不受他人评价的左右,只对自己内心的道德呼唤负责。一方面,中国的道德哲学中,这是最深刻、最个人化的一种;另一方面,也是最不能给社会提供伦理基础的一种。儒学内含的反社会性质,在这里也最明显,最接近道家。这确实是一条内圣之路,但有几个人能实现呢?所以明人一边大讲自省,一边任由社会堕落,因为群己之间,这种理论并未建成一种联系,个人的道德退路,并不是社会的伦理出路。何况,自己做自己的上帝,果真能提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德勇气吗?
我最敬畏孟子的,是他坚定的义务论。孟子,从社会理想,到哲学范畴,和孔子离得并不很近,但道德上的义务论主张,是这二老高度一致的地方。这会引来一个问题,那就是,古代中国尊孔尊了那么多年,儒生主管意识形态那么多年,道德主义盛行了那么多年,而实际的状况是,义务论色彩越来越稀薄,到后来只剩一张皮,真正执行的,是用戒条伪装起来的越来越彻底的功利主义。
说孟子头脑简单,并不是说他肤浅,否则就是无视他的思想中谈心性的那一大部分。我们知道,孟子一直拿他的伦理学当政治学用,他的政治哲学,是要还原到个人的,完全不像是一种社会理论,所以当时售不出去,但论其源本,仁义比起天命来,更接近真正的合法性——同意。孟子的理论是,大家都做好人,好社会自然生矣。那么,为什么大家都有能力做好人呢?因为性善。为什么大家非得要顺这善的本性?做点坏事,不也很舒服吗?如果好人不得好报,为什么还要做好人?这就涉及最深刻的道德动机了,孟子谈心性,就是要把道德的最终动机,建立在我们心里。
实际上,有许多了不起的读物,都在纸面后面,隐藏着主人的真意,那不是能买到的,也不是可以偷到或抢到的。如果作者不喜欢你,他便说得少,或竟什么也不说。
老子是出色的智者,但他当不能料到,后世竟以他的主张,为不求上进的借口。他的智慧,后人没有用来启迪自己的心智,反倒用来辩护自己的懒惰。一本《老子》书,不过几千言,文字也漂亮,但你并不用看,因为你已经看过了,——老子的思想,早已渗入你我心中。何况,老子本人,是不会提倡读书的。
老子对后世的另一大影响,是他的反智主义。他说“美与恶,相去几何”,分别万物的知识,都是无用的;治天下要绝智弃辩,自治则要寡闻以守中。
老子主张的第二种途径,是个人的自修(这一点后来被庄子发挥了),本质上说,这是弱者以弱自存的生活哲学。他说,众人都兴高采烈,我独在一边发呆,众人都聪明灵俐,我独在一边发傻,这才叫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知荣守辱,这才是被褐怀玉。对眼前混乱的世界,什么也不要做,不要勉强,不要为天下先,也不要故示人以别,你们忙你们的,我则“居以须复”,走着瞧,——不,是坐着瞧。
《老子》里有惊心动魄的话:“古之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民也。夫民之难治,以其智也。”需要为老子辩护的,是他的愚民主张,和后世施行的,并不一致。老子倡愚民,不是为了举天下而奉一人,而是要君民同归于简。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确实为愚民主义提供了一种理论解释。
公羊学是个完整的、打通自然哲学与政治哲学、解释一切的政治理论,现在的新公羊学,更是如此,而且更加详尽。不过,我对所有完美的理论,都有戒心,因为如果不让现象屈从于理论,那种完美本无法达到。古希腊有个故事,说有个大盗叫普洛克路斯忒斯,强迫受害人睡在他制的铁床上,若身比床短,便强拉使与床齐,若身比床长,则截去余出来的腿脚。纷繁的万象,我们的复杂经验,放到任何一种理论的床上,会恰好一般长短吗?我是不信的。
康有为曾说:“大约据乱世尚君主,升平世尚君民共主,太平世尚民主矣”。说君主便说君主,说民主便说民主,非要塞到公羊家的三世说里,搭配整齐,便以为有趣之极,深刻之至,正是古传的毛病。
不过,后世公羊学并不流行,因为公羊学里面,包含着一些为君主所不喜的思想。比如按公羊学的政治图式,没有什么铁打的江山,天命变易循环,以有道伐无道,便如汤武革命一样理所当然,这一点,和孟子的学说接近,在古人看来,都有可能“启乱臣贼之子心”。董仲舒的儒学,在后世又被改造了,让狮子不放心的内容,又去掉了一些。
我们今天看来,公羊学里确有比正统儒学高明的地方,比如对“夷狄”,往往以文化、礼义,而非以远近来区分。《公羊传》里有一句话,“中国亦新夷狄也”,说的是有几个中原国家行事不妥,所以视同夷狄。后来——比如晚清或现在——常有人拿公羊学的这一态度,来反对排外,也是稍微有点奇怪的,反对排外就反对排外,还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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