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的……”边点头边回答。
于是外祖母说道:“果然是啊。阿正……写成树木的‘松’,加一二的‘一’,松一……”
“哎?”
“好啦,阿松……”
“不,不,不是的。我的名字是‘正确’的‘正’加一,正一。”
“正确?不对吧。你是‘松’加一,松一啊。”
和外祖母的交谈就是这样的南辕北辙。心想是有一个和自己很像、名字叫“松一”的孩子吧,就问了重藏,但据他所知波美没有这样一个人。
“阿松,你是三只眼喽。”
“眼睛只有两个啦。”
“呵呵,至少不是一只眼喽。”
“阿松……”
在主屋晦暗的走廊里,冷不防传来一声轻唤。回头看,一个人也没有。刚以为是听错了,却见外祖母正从走廊转角目不转睛地窥视自己,一瞬间背脊就僵硬了。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回。无数次的相同遭遇,然而绝无可能习以为常。没多久,光是在走廊上走动正一就提心吊胆的。
某日,外祖母忽然现出了全身。由于每日三餐也只有她一人是在自己房间吃,所以正面见到祖母的身姿,这还是第一次。自此,正一战战兢兢地和外祖母说上了话。
“阿松……你是阿松喽!”
正一不太理解“喽”的意思。听起来像是问“你是阿正吗”,又像是肯定“你是阿正”。而且,外祖母的方言味重、话很难听懂,总之这种时候回答都是一句——
然而,鹤子本人却满不在乎。从龙玺那里得到漂亮的和服或小礼品时,也显得非常高兴。如果贯以冷静且公平的态度来看,水使家的生活给长姐的精神层面带来了正面影响。只要没意识到祖父邪恶的视线,只要不具体表现出来,此处绝对是适合她疗养的地方。
不过当时,比起外祖父来正一更怕外祖母。龙玺那样的傲慢、以自我为中心、冷漠,汩子一概没有。由于开始痴呆,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起初她就欠缺诸如此类的人性面。
“那么呆的外婆,有啥好怕的?”
小夜子全然不当一回事。她认定,龙玺就是万恶之源。当然这是对的。不过,畏惧外祖父是缘于他本人的性格,相比之下对外祖母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太过分了,简直不敢相信!”也难怪小夜子愤慨不已,“为什么母亲和龙玺处不好就离开了家,我也能理解啦。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咱们真正的外祖父真是太好了。”
她莫名厌恶龙玺,而正一则是害怕。话虽如此,其实他俩根本就不被理睬。从一开始,外祖父感兴趣的就只有鹤子。
“那家伙看着鹤姐的眼神……不觉得有点疹人?”
正一也有同感,不过内容有所差异。还是个孩子的小夜子,似乎已敏锐地觉察出祖父双眸中蕴含的好色之念。这正是年方十岁,但为人老成、有大人模样的小夜子才会具备的观察力。另一边的正一,则感觉那淫邪目光深处的深处,隐藏着更为可怕的企图。不清楚是“什么”。但这“什么”阴森得叫人汗毛直竖。
这些情况,是手段高超的小夜子从重藏或留子那里得来的。喜爱她的老爷子也就罢了,和刚见面不久的主事女佣都能熟起来,这让正一吃惊不小。
“叔叔好像在龙玺面前抬不起头。”
顺带一提,除去龙三,小夜子对其余三人都是毫不犹豫地直呼其名。
据她讲,龙三和最初的妻子十分美满。但没有孩子。龙玺一句“养不出继承人的女人就是废物”,于是不敢违逆父亲的他就哭哭啼啼地离了婚。被遣回娘家的夫人伤心过度坏了身子,没多久就病死了。第二任妻子怀是怀上了,却是个死胎。龙玺当即下了离婚令。这回龙三终于也反抗了,但被父亲的一声吼断了念头。之后,第二位夫人自杀了。
当天晚上,宫木家数月来第一次吃上了正规的晚餐,在气派的桧木浴盆泡完澡,睡进了松松软软的被窝。最初被让入的别栋,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房间。
水使家除了祖父龙玺外,只有三人。龙玺的妻子汩子,儿子龙三和儿媳八重。显然,在神社做工的,以及留子、重藏等用人为数更多。
祖母汩子和丈夫没差几岁,却开始有些痴呆。所以,她是否识得已还乡的母亲,着实叫人心里没底。三十五六岁的龙三和他父亲相反,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对相当于义姐的母亲和正一他们也常显出牵挂之意。年轻十岁之多的八重,好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据说前两任因为生不出孩子,竟被龙玺无情地下了离婚令。
“您、您好……我是正一。”
正一也连忙问候道,谁知祖父瞧都没瞧他一眼。依然只是盯着鹤子。
“父亲。”
母亲的唤声终于让龙玺回过神来,他突然恶狠狠地瞪着女儿。
“你……”
“不是的。”
“但是——”
“啊,不用说,我丝毫没有那种念头。”
祖父的脸登时被困惑之色包围,继而恍然道:“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是的。”
“算啦,姑且先好好想想。没了神的庇佑会怎样,你们现在的处境如何,好好掂量一下吧。”
“多大了?”
“长女鹤子十三,次女小夜子十岁,另外长子正一五岁。”
然而,这一次不同。仿佛下了重大决心一般,无所顾忌地说出了孩子的名字和年龄。好似在挑战眼前的这个男人。
一瞬间,男人的脸因惊讶而扭曲。之前的他面无表情,让人难以接近。正是因此,可知他现在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这位是你们的外祖父。”母亲对养父的态度漠不关心,给正一们介绍外祖父,“侍奉水魑大人的水使神社的宫司,就是你们的外祖父。”
“在这里我就是神。”
惊愕之情还残留脸上,龙玺已然口出不逊之言。正一原以为“这里”是说水使家,后来才明白是指波美地区。
“初次见面,我是小夜子。”
“噢。”
这时,隔扇突然被粗暴地拉开,进来了一个大约六十五六岁的清瘦男人。不是单纯的瘦,而是给人一种赘肉尽消、历经锤炼的感觉。这一点在其锐利的眼神中也有所体现。光是这么一瞥,正一就觉得心惊胆战。
男人背对壁龛坐下,母亲随即两手撑席,垂首道:“久疏问候。”
“是啊。”
男人悠然点头,只是发出沉吟似的声音。相隔数十载的父女重逢,寒暄仅止于此便草草结束。进而,男人也不正眼看女儿,却将视线转向外孙,而且主要是鹤子。
“是你女儿吗?”
“是……”母亲如是回答。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口吻中有一丝踌躇。
面对小夜子的问题,母亲一动不动地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问,最后她目光凝视着远方,只是答道:“苍龙乡的神神栉村……”
他们还立刻被迫立下誓言,绝不能把这个地名告诉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要送给别人家当养女呢?”
到了这时候,小夜子已恢复到往常的她。母亲好歹也说了一些,所以就顺杆往上爬了。
“还有,收养的人家为什么是这个神社?”连珠炮似的发问。
然而,母亲只是寂寥地微微一笑,不打算再说一个字。看母亲那似含忧郁的表情,仿佛是在思考正一的未来,而非自己的过去。对离开中国东北归国有所迟疑,可能是因为母亲以她的方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最终被难以抗拒的力量拉回波美之地、五月夜村、水使家的命运。
正一等人在别栋和室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此置而不理,以至于他们打心眼儿里担心是否已被人遗忘。
小夜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由于重藏在舞鹤港时的反应,至今姐姐从未就五月夜村和水使神社的具体情况,询问过母亲。她极少这样消极,不过也许是断定时至今日已无大碍,于是一点点地开始试探起母亲。
母亲予以回答的屈指可数。在记事的时候,自己被这家收为了养女。和养父难以相处,导致几近夺门而出地嫁到了京都的宫木家。后来怀上了鹤子,就这么去了中国东北,直到今天也没回过一次老家。接着——
“那么,母亲是在哪儿出生的?”
然而,见到母亲的一瞬间,她大为慌乱。不过,或许是姜还是老的辣,很快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端坐于地,深深叩首。见她如此应对,年轻女佣轻叫一声,也急忙跪坐施礼,额头都快擦到木板地上了。几近伏地谢罪的姿态让正一和小夜子都是目瞪口呆。
母亲对女佣们的举止不置一词,十分自然地轻还一礼,向年长女佣问候了一声“好久没见了呢”,态度却极为淡漠。
之后,正一等人与重藏分开,被带向别栋的一间屋子。途中,得知年长女子叫“留子”,很久以前就在水使家做工,现在当上了主事女佣。这是留子自己说的。一路上她始终说个不停,直到进入别栋的房间。仿佛沉默一旦降临,哪怕只有片刻,也会觉得恐惧难耐似的。
“怎么同事?”
小夜子抢在正一之前问道,而母亲则摇头道:“刚才的事要保密。特别是对接下来要见的人……绝对不能和你们的外祖父说起。听明白了?”
母亲语气平和,但措辞中含着不容分说的气势。两人也都慌忙立了誓。
在第二鸟居等候的重藏,待正一等人回来后,将他们引入了水使家的正房。不知为何,没走正面的玄关,而是迂回去了侧方的便门。打开那里的木门,客客气气地朝里头唤了两声。
不一会儿,来了个年轻女佣。不料她一认出是重藏,突然惊慌失措起来。老爷子说“请给龙玺老爷传个话”,可不管吩咐了多少遍也毫无用处。不久,大概是听到了喧哗,一个年长女佣露面了。
其间,从拜殿深处不断传来涓涓的流水声。倾听这奇异音色的过程中,正一感受到了涤净心灵的惬意,险些毫无滞碍地陷入了熟睡。他知道,先前包裹着自己的阴郁气息,已倏然散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正一的脖子一阵发冷。尽管心情舒畅起来,却似有某个不明来历之物拖拖曳曳,正欲从颈后钻入,这异常讨厌的感觉向他侵袭而来。过于鲜活的感触使得正一发出了“咿咿”的轻呼,同时用双手猛烈地拍拂颈后。
“正一!”
小夜子大吃一惊,却不知如何是好,一阵手忙脚乱。这时,母亲拉住正一的手,迅速把他带出拜殿,说了一句极其意味深长的话:“你大概和母亲一样,跟这里的神明合不来。”
正一慌忙转身向前,手臂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总觉得马车渡桥期间,那女子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由得背心一凉。
“怎么了?”小夜子问道,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模样。
“没,什么事也没有。”
正一如是回答,不光小夜子,连重藏也担心地看着他。或许老爷子知道那里是不祥之地。
(看到了令人厌恶的东西……)
当他受困于抑郁的情绪时,正行驶于深通川南侧道路的马车转向左侧,不久便停在了水使神社的大鸟居前。
母亲稍作犹豫后,带着正一他们走上了境内的参道。接着进入拜殿,一起做了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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