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带着心爱之物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现在那些东西全都留在车厢里,与我们的幻想一起留在车厢里。
每隔数码站着一个党卫军,端着机枪冲着我们。我们手拉手,随着人群移动着。
一个党卫军朝我们走来,挥着棍子命令道:
“男人去左边!女人去右边!”
这两句话讲得那么平静,那么冷漠,那么无情。仅仅两句话,就把我和我的母亲分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只觉得父亲的手使劲捏着我的手: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转眼间,我看见母亲和姐妹们去了右边,兹波罗拉着母亲的手,母亲抚摸着妹妹的金发,好像在保护她。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渐行渐远。我和父亲一起走,和男人们一起走。我根本没想到,此时此地,母亲和兹波罗会永远离我而去。
我继续走[...]
忘记过去不仅是危险的,也是有害的,忘记死去的人无异于对他们的二次戕杀。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刽子手才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他刚要给助手打手势,撤掉年轻人脚下的椅子,男孩突然喊起来,声音平静而有力:
“自由万岁!我诅咒德国人!我诅咒!我——”
执行人干完了活。
命令像一柄利剑凌空劈下:
“脱帽!”
上万囚徒向死者致敬。
“戴帽!”
接着,集中营的全体囚徒,按楼号顺序,排队从被绞死的孩子前面走过,看着那双绝命的眼睛和从嘴里伸出的舌头。囚头们强迫大家正视他的脸。
而后,我们才允许回到自己的楼里吃饭。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汤,味道比以往的都好
我听到身后那个人问:
“上帝呀!上帝在哪里?”
在我的心灵深处,一个声音在回答:
“上帝在哪里?就在那儿——吊在绞架上……”
那天晚上,汤带有一股死尸的味道。
一天,我们干完活回来,看见有三个绞刑架——像三只乌鸦——耸立在集合空场上。点完名后,党卫军把我们围起来,机关枪冲着我们——这是一种常规仪式。三个囚徒用铁链锁着——小跟班,一个满目忧伤的天使,也在其中。
可怜的英雄不惜用性命换一两份汤……在我们看来,他死定了。
我看着父亲挨打,一动都没动。我一声不吭。实际上,我当时非常想悄悄溜掉,以免挨打。尤其是,我当时很生气,不是生囚头的气,而是生父亲的气。他为什么不躲着埃戴克,为什么要惹他发火?
所有熟练技工都被送到其他集中营,只有我们几百个简单劳力留了下来。
他们让我们卷起左袖,从桌前鱼贯而过。三个“老资格”囚徒拿着钢针,在我们的胳膊上刺下号码。我的号码是A-7713,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名字了。
我们头一次听到人话。
现在是春天,阳光明媚。
吉卜赛人盯着他,从头到脚打量着他,就像要看清这个对他讲话的人究竟是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灵、一个有肉体有肚子的人。然后,他好像从沉睡中醒来,使劲抽了父亲一个嘴巴。父亲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又一次等待。我站在那儿睡着了,梦见了床,梦见母亲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蛋。突然又醒了,发现自己依然站着,脚陷在泥土里。有人突然倒下,瘫倒在泥土中,一个人叫起来:“你疯了!他们叫我们站着。你想给大家惹麻烦吗?”
我们的感官麻木了,一切都迷雾似地漫漶不清。我们什么寄托都没有了!自我保存的本能,自我防御的本能和骄傲感,全都荡然无存。我刹那间清醒过来,清醒得可怕。
几个党卫军军官在屋子里来回转,挑选身强体壮的人。如果挑人的依据是精力,人们应不应该打起精神?父亲的想法正好相反——最好不要惹人瞩目(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是对的。那天被选中的人全都编入焚尸队,去焚尸房干活。贝拉·卡兹是我们镇上一个富商的儿子,与第一批人一起来到伯肯诺,比我们早到一星期。他发现我们到达后,悄悄塞过一张纸条,告诉我们,他被挑中就是因为体魄强健,他被迫将亲生父亲的尸体扔进焚尸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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