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算是气炸了,掉头便进了宿舍。
许三多看着门洞深处交错的那两杆连旗,眼中是种比任何哭泣都更深切的悲哀。
一个十二人的房间,只剩下了十一张空空的铺板,就像欢流了几百年的河流忽然裸出了河床。许三多默默地清理着储物柜,清理士兵们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
每个储物柜里都有张明信片,上边写满一个士兵能想起的对班长的祝福。
许三多默默地把它们叠拢了,归入自己柜中的一大摞家信中。
伍六一的那一张是这样写的:
如果你告诉班长钢七连解散了,我们再见面时也做不了朋友。
外面传来一阵卡车声,一名尉官带着几名士兵走进七连的宿舍。
暮色降临了。战车停泊在库里已经有一阵子没开出去了,可那也还得保养。许三多一个人在车库里忙着。他试图卸下战车上的某个部件,那又是个需要钢钎和铁锤的活,一个人做起来就很难。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帮他抓住了钢钎。
是伍六一。这可能是史今走后伍六一第一次对许三多示好。都不是多话的人,伍六一掌着钎,许三多挥着锤,很快完成了这点活计。
第三批名单也下来了,二十七个。
坐下来的时候伍六一沉着嗓门说道。
许三多身子微震了一下,但不会再多了,这对七连来说已经是既定的命运。
许三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伍六一转过身,眼睛里是满满当当的困惑和焦虑。
……什么?许三多下意识地问。
解散。
伍六一再也不肯避讳那个词[...]
伍六一说:你今天痛快啦?让我也痛快痛快!先甭说班长骗没骗你,我就问你,你弄好了,班长提干,这种鬼话你怎么会信?你就那么乐意被人哄?我现在就告诉你实话!第一是只有一个的,你拿了别人就没有这个机会。现在改革裁军,又是淘汰率惊人,稍走下坡路的兵就准备走人。班长没有走下坡路,可咱们几个王八蛋往上一顶,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班长就显得在走下坡路了!你拿名次争先进,上边就问了,这么优秀的士兵怎么还是个列兵啊?可三班有班长了呀!他这人又不争不抢,一看不合适了就打退伍报告!上边一看很好,光看成绩没什么出色的嘛,军龄也冒啦,批吧!
许三多听得似乎毫无反应,伍六一狠狠推了他一把,说:现在听明白了吗?班长是被你……[...]
最后输的还是许三多。
许三多从一开始就一直输,玩命的输,这就让伍六一更加生气了,他很自然把这种容让当作一种蔑视。事实不是,事实是许三多不想再抢走任何人的机会,有了这种念头的人根本没有力气。
白铁军着急:班代,你起来呀!
许三多不动弹。
伍六一又撑着多做了一个,最后在战士的叹息声中整个人砸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躺到了床上去了。
很想说清那样跑起来有多别扭,背上一口直径一米多的锅,手还没法扶。
每一步,铁锅沿都在两人腰上重重打磨着。
两人那简直是自虐。
许三多很快就习惯了。从班长走后,伍六一对他就没过好脸,一直玩命地比,比一切,粗重的细巧的,文的武的,比拿手的和不拿手的。
从背上的剧痛中,许三多忽然明白一件事情,其实班长走了,最难受的并非是他。
所以,最后先达到终点的,还是伍六一。
可伍六一发现了问题,他说不算。
许三多说你要怎么才算?
伍六一还是那一句:比出来才算。
许三多憨憨地笑了,他说他们吓唬我!连长,他们说班长要走,还真吓着我了,怎么可能……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许三多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高城的表情,也看得见伍六一帮史今拎着的包,那根本就是个正要出门的样子。
许三多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的上铺,那是史今的床,现在就剩了光板了。
许三多慌了手脚了:……干什么?……班长,班长,不是说三班搞好了就给你提干吗?连长,三班搞得不好吗?三班是不是最好的?你还要什么?锦旗,我拿回来!训练,我们能抓上去!
高城说你在说什么?这提干的话谁跟你说的?
史今凄然一笑,他说我说的,我骗他的。这孩子心眼实在,我跟他说三班搞好了就提干,提干,就不走了。
许三多有点蒙,他退了两步[...]
走在路上的时候,史今有些感慨,他说许三多,你今天做得很不错。班长的话有点突然,许三多一时听不懂,他说什么?史今说,最后到了他走的时候,总得有个人送送他。你很宽容,当兵做人这都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许三多明白了,怔了一会。
高城这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不觉一愣:老A要他?老A来撬咱七连的墙角?哈哈!就是不给他。史今说:许三多当时就给人一口话,就是不去!高城一拳易狠狠地砸地了许三多的肩上表示赞赏,他说:冲这!你勒我脖子的事,不计啦!勒得好!一旁的伍六一也说:他敢去?他去我打死他!许三多!
许三多应了一声到!
伍六一说班长怎么把你带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许三多说知道!伍六一说我不喜欢你,你知不知道?班长照顾你,我也只好照顾你,你知不知道?说着拍了拍班长史今,接着说:你是站在他肩膀上爬起来的,一个班长倒下了,一个许三多站起来了……
史今说谁倒下了?许三多!
许三多说到!史今说他喝大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根本用不着任何人照顾[...]
那是某大国干的事情,海陆空三军协同对抗小小游击队
许三多说:钢七连只有淘汰的兵,没有跳槽的兵。
那我就做第一个。许三多,你今儿在车上说的是对的,咱们已经服役二十二个月了,还有十四个月,十四个月没突出表现的话就得回家了,十四个月是很快的。
你可以……你可以好好做啊!
有你在,谁都出不了头的。许三多,你太聪明了,你学得快,体能又好,你踏实,又从来不松劲,最重要的,你根本不想那些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其实我并不比你差,只是比你想得多了点,其实好多人都不比你差,只是在这一条上让你比下去了。许三多,你绝对绝对是个聪明人。
许三多快把两个眉毛拧到一起了:别说我聪明,从来没人说我聪明。
成才笑了:他们不当你面说。其实全连除了你们三班长以外,每一个人都认为你是聪[...]
香港回归了,我当了二十二个月的兵了。
坐在角落里的许三多,突然说道。
伍六一看了许三多一眼:你是不是一直在算日子吗?
许三多说对啊,还有十四个月,我的服役期就满了。
伍六一为此感到惊讶,他说许三多,你想三年役期满了就回去吗?
这事许三多却犹豫了,他说我还没拿定主意呢。
这时有人在一旁插嘴了,说他现在是尖子,他要是满役期就回去,那不是白冒尖了吗?
许三多一听就知道是成才说的,他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难过。
好在车又开始走了,许三多的心随着车子晃着晃着,有很多事情,他心里都不太清楚。只希望到达目的地。
其实世界上没有谦虚这回事,骄傲的背面是没有反义词的,谦虚只是比骄傲更合适生存的一种骄傲。
其实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的话之一是这么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同时心里一定也要这么想: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确实是我应该做的你干嘛来了?
于是我说了很多次,一直说到有人说:其实这小子也挺傲。
是挺傲,都傲到不认同谦虚了。
我是个从来没有过自信的人,一旦有了,就得牢牢抓住,那个骄傲是像模像样活下去的起点,让我再做一百八十一个大回环也不带放手的。
一年多的士兵生活,让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憨气,二十岁的年龄在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可射击的训练,却让他的眼光变得锐利了。
许三多开始自己训练自己了,但没有人见过这样训练的。他跑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枝从车上卸下的重机枪,打着沙绑腿,穿着沙背心。别人背得最多的只有伍六一,一挺机枪,两箱子弹,背上再一个三脚架。所以,伍六一很快就从许三多身边冲过去了。
谁都知道,伍六一和许三多在争抢。他不能让许三多战胜他,他不能让许三多成为第一。别人都在他们的身后。
三班练近身搏击的时候,练着练着,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伍六一,还有一个,就是许三多。伍六一下手总是很猛,但那许三多,完全是一个躲闪的天才。躲得旁边的人都觉得过分了。最着急的,总是甘小宁,他干脆就吩咐许三多:
你打他呀!他会痛的!
许三多决定试一试,终于给了伍六一一[...]
史今一边上药,一边轻声说:许三多,说真的,班长一直发毛,不知道招没招错你,现在才知道,绝对没错。许三多想了想,说:谁咬咬牙,都能做到的。
伍六一把一瓶药水扔过来,说:我咬过牙,一百二十一个。你咬咬牙,竟一百八十一个。许三多,以后三班不会再照顾你了,因为我发现,你根本就不弱!
史今笑着说:我想伍班副的意思是,打这以后,他把你当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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